《上海驚情》觀後感
他們在澳門找鴉片,兩百年前的鴉片就在這條街上岸|1986
一、寫到現在,第一次要替一部片辯護這個專輯寫到現在,我第一次遇到一部片,必須先解釋我為什麼要寫它。《上海驚情》是公認的爛片。它在網際網路電影資料庫上拿三分三,麥當娜因為它拿到金酸莓獎最差女主角,同一屆還入圍了最差影片、最…

一、寫到現在,第一次要替一部片辯護
這個專輯寫到現在,我第一次遇到一部片,必須先解釋我為什麼要寫它。
《上海驚情》是公認的爛片。它在網際網路電影資料庫上拿三分三,麥當娜因為它拿到金酸莓獎最差女主角,同一屆還入圍了最差影片、最差劇本、最差男主角、最差導演與最差原創歌曲——一門六提名,一門一得獎,效率驚人。當年的影評寫得更狠:幾乎找不到一句替它說話的話。
它也沒有被記住。四十年過去,它不在任何串流平台上,連正版影碟都難找。二〇二五年有影評人替它寫回顧,第一句就得先承認這部片「很少在任何地方出現:影碟、電視、串流都沒有」。
我寫它,只有一個理由:它是在澳門拍的。
不是「有幾個鏡頭在澳門拍」的那種。是所有搖得起攝影機的戶外場景,當年的工作人員全都搬去了澳門。澳門本地的 Rui Cunha Foundation 在二〇二一年辦「Macao in the Movies」放映系列,選了九部片,第四部就是它,文案裡寫得很直接:澳門是整個技術團隊為戶外拍攝選定的地方,因為這個選擇,兩位當時剛結婚的美國明星——西恩·潘與麥當娜——被帶到了這座城市。
所以我站在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上:我要替一部人人都在罵的片說句公道話。公道話不在電影有多好,而在它留下了什麼。它留下的東西,比很多人以為的多。
二、一個賣夜光領帶的人
先把故事講完,因為大部分人連故事都不曉得。
影片的第一張字卡這樣寫:上海,一九三七年,日軍佔領之年。
男主角叫格倫頓·韋西,一個由西恩·潘飾演的沒落騙子,在上海靠推銷夜光領帶謀生——那種在黑暗裡會發光的尼龍領帶,他整個人就是那條領帶的寫照:很顯眼,沒什麼用。女主角是麥當娜演的傳教士護士格洛麗亞·塔特洛克,她照顧一批受傷的中國士兵,需要嗎啡止痛,而手上能換嗎啡的東西只有別人的善意。
於是她去找這個看上去最靠不住的人,開口要一千磅鴉片。
那一千磅鴉片有名字,叫「法拉第的花」(Faraday's Flowers),也是托尼·肯里克一九七八年原著小說的書名——它被偽裝成一批花,在某個環節被人掉了包,從此人間蒸發。想要它的不只有這兩個人:黑幫、走私客、殺手,還有一整隊衣冠整齊的空軍新兵,全部擠在同一座城裡找同一批貨。
這就是全部的劇情。節奏慢、邏輯鬆、兩個主角完全沒有化學反應——主演之一的理查德·格里菲斯後來回憶起搭檔時,用了「王牌藏在袖子裡」這個說法來形容對方怎麼操控整件事。這些我都同意。
不過它有幾場戲,我讀台詞的時候是真的笑了出來。比方這一段:劇裡安排了一位專做「人體保險」生意的角色,向這位傳教士護士推銷保單。
"Surely, you want to protect your haven of celestial bliss?" / "How dare you!" / "I don't think the haven's in much danger."
「那麼,你是想保住你那處極樂淨土囉?」「你放肆!」「我倒覺得那地方沒什麼危險。」
—— 《上海驚情》,何聰向格洛麗亞兜售人體保險;最後一句是格倫頓在旁幫腔
坦白講,這場戲是全片寫得比較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可惜這樣的句子,九十七分鐘裡只出現了幾次。
但你知道嗎?我真正想談的不是它有多爛。
三、為什麼是澳門
這個專輯裡有一條暗線:澳門一直在替別人出場。
有的片子要一道可以往下跑的斜坡,劇組就來一趟,拍五分鐘走人;有的要一張賭桌,澳門就提供賭桌,風景在鏡頭裡華麗得很,但裡面沒有人生活。更多的是同一種原因:因為某些地方進不去。
一九八〇年代中期,一個好萊塢規模的劇組想要一座一九三〇年代的中國大城市,可以去哪裡?上海對外開放的程度還不足以支撐一部國際製作的封街、動員、爆破。答案只剩下兩個:香港,以及澳門。
《上海驚情》選了兩者一起用。根據美國電影學會的片目,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日的米高梅發行新聞稿明載:主體拍攝當天在澳門與香港同時開機;在香港拍了四週,再去倫敦拍四週外景,另外在邵氏片場與英國的 Lee International Studios 拍室內戲。
更妙的是它把這件事寫進了電影裡——不是劇情,是幕後。影片最後那串工作人員名單之前,字幕打的是:
「外景於澳門、香港及英國倫敦拍攝。室內戲於香港邵氏片場及英國雪柏頓 Lee International Studios 拍攝。」
這行字是全片最誠實的一刻。導演可能拍壞了每一場戲,但這行字幕一個字都沒騙人。
四、所有關於它,都繞到同一個門牌
問題在這裡:澳門的哪一條街?
我為這個問題查了很久。答案令人吃驚地單薄——整部片能落到具體地址的記載,只有一個。
多個來源一致指出:片中西恩·潘的角色住的「檳城酒店」(Penang Hotel),實際是澳門一間殘舊的老旅館 Hotel Cantao,地址為 Rua do Guimarães 286 號。這一點最早、也最清楚的出處是澳門少數長期用英文談在地題目的雜誌 Macao Magazine 的專文〈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它逐部整理了在澳門取景的電影。文中寫道,這間老旅館今日已是一間摩卡遊戲與咖啡場所(Mocha Club gaming and coffee establishment)。
我把 Rua do Guimarães 這個葡文街名對照回中文,螢幕上跳出來的是三個字:海邊新街。
那一刻我坐在電腦前笑出聲來。
一條叫「海邊新街」的街,替一座以海為門戶的城市出場。這三十年來人們記得的所有替身——替上海的香港、替香港的台灣——都沒有這一個來得直白:劇組要一座港埠城市的舊街,就在地圖上挑了一條名字裡帶海的舊街。
而且它在的位置,比名字還準確。這條街全程貼著內港,從中段的大堂區往北伸進沙梨頭,往南走到盡頭就是司打口;這條街本身不長,卻正好把整個舊澳門的水岸生活圈串起來:康公廟就在它旁邊,走路幾分鐘可以到議事亭前地、營地街市、福隆新街。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內港一共有三十五個碼頭,貨船、魚欄、五金鋪、當鋪都還在。
那時候的劇組缺什麼?缺的就是這種地方。
五、整條街都是佈景
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除了海邊新街那個門牌,我沒有找到第二個有文獻背書的具體取景地。
但我找到一句話,比第二個門牌更有用。Rui Cunha Foundation 的文案沒有列地點,卻給了範圍:澳門是技術團隊為戶外拍攝選定的地方。也就是說,凡是這部片裡走出房間的畫面,原則上都應該落在澳門。
把它跟製片的新聞稿對起來看,畫面就出來了:一九八六年一月,劇組在澳門落腳,連著幾週把人力車、攤檔、挑夫、貨船這些「一九三〇年代中國城市」該有的東西,放進這片八十年代的內港街區裡。房子沒有改建的必要——澳門舊城的樓房本來就還保留著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樣子;要做的只是把招牌換掉、把人塞進去。
同一份影評還提到原定演鴉片大王法拉第的演員 Bernard Hill,在澳門剛拍完一組連續六個晚上的外景,動用了約四千名臨時演員、爆破特效與動物,拍的正是片頭「從上海撤退」的那場大撤退。這段記載我只讀到二手來源,沒能查到第二個獨立印證;但它的換角結果是確定的——Hill 後來被換掉,由《法櫃奇兵》的保羅·弗里曼頂上。
你看,這就是澳門在這裡的角色。它不是背景。它是唯一容得下四千個人跑一趟的地方。
六、這部片的台詞,說的是另一座城市
談到這裡我想讓你聽一段片裡的對話,因為它是這整篇文章的轉折點。
格倫頓勸這位護士放棄找鴉片、回去做她的傳教工作。她不高興了。
"No, you're not lost in the woods. You're lost in a jungle. Shanghai's the most dangerous city..."
不,你不是迷失在樹林裡,你是走進了叢林。上海是全世界最危險的城市……
—— 《上海驚情》,格倫頓·韋西對格洛麗亞·塔特洛克
我在這裡停下來讀了好幾遍。
上海是最危險的城市。
這句台詞是在哪裡拍的?在澳門。在海邊新街旁一間殘舊的旅館裡,在一九八六年一月的某個下午,對著一位飾演傳教士的美國流行歌手說出來。劇組找遍了東亞才找到這塊地方,就是為了一句「上海很危險」。
這種荒謬感,正是我覺得這部片值得寫的原因。它拍得很差,但它把「替身」這件事做得那麼徹底,徹底到有時候連台詞都忘記自己站哪裡了。
還有第二句。這部片的片名就是從這一段來的:箱子裡裝的是「貴重貨物」,一聲爆炸過後,有人問那是什麼。
[explosion heard] What was that? / Very hot item. Joe Go call it: Shanghai Surprise.
(轟然一聲)那是什麼?/很搶手的東西。我管它叫——上海驚情。
—— 《上海驚情》,Joe Go 的回答解釋了整部片的片名
一句話,一部片的名字誕生了。
七、他們在找鴉片,而兩百年前的鴉片就在街尾上岸
現在請你跟我沿著海邊新街往南走。不用走遠,幾分鐘。
走到街道盡頭,你會走進一個凹字形的小廣場,上面寫著另一個名字:柯邦迪前地。它的老名字,澳門人人認識——司打口。
澳門旅遊局的官方介紹,是這樣寫柯邦迪前地的:
清朝康熙至同治年間,這裡用作進口鴉片的埠頭,也是澳門乃至中國史上第一個鴉片專用碼頭和課煙稅區,甚至被視為鴉片戰爭的肇始地。十九世紀末埠頭遭到填塞,變成大片曠地;澳門禁煙之後,這裡曾有茶座與賣藝表演,入夜頗為熱鬧,也曾做過菜市場,今日則是居民休憩的地方。民政總署的資料還補充了它的尺寸——長約一百零五公尺、寬約四十公尺。
我把這段話讀完,整個人坐直了。
一部講「找鴉片」的電影,把它的主要場景,放在了一條直通鴉片碼頭的街上。
我知道這只是巧合——編劇沒有查過澳門史,導演也不可能知道,他要的只是一條有舊房子的水岸街。但巧合是可以站的。這是我做這個專輯以來,第一次碰到這種巧合:電影的主題與土地的歷史,在同一個街口撞上,而電影自己渾然不覺。
順便記一下時間:一八六六年第八十六任澳門總督柯邦迪到任,嫌這一帶街道狹窄骯髒、房屋擁擠、「有礙觀瞻」,於是整治、填塞埠頭;一九四六年澳門禁絕鴉片,這裡改成休憩場所;一九九二年它被列入澳門文物名錄。
這部片自己也替酒、賭、色這三件事下過註解。戲裡格倫頓說他想試試當傳教士,那位一輩子在江湖上打滾的鴉片大王華特·法拉第,是這樣潑他冷水的:
"There'll be no drinking, no gambling, no whoring. My boy, I've tried it. It's hell on earth."
不喝酒、不賭錢、不嫖。孩子,那些我都試過了——那是人間地獄。
—— 《上海驚情》,華特·法拉第勸格倫頓別去當傳教士
這句話從一個靠毒品吃飯的人嘴裡講出來,本來只是喜劇的包袱。可是我在司打口讀到它,笑不太出來:澳門這座城,不也正好是靠這三件事,活過了很長的一段年頭?
也就是說,在一九八六年那個一月,當劇組扛著器材沿著海邊新街走出去的時候,他們左手邊的那個廣場,已經有二十年不再碰鴉片了。
八、九樓陽台外的那個人
澳門在這部片裡留下的其實不是場景,是一樁案子。
這件事在西恩·潘的授權傳記《Sean Penn: His Life and Times》裡被完整寫下,多家媒體多年來反覆引述,連繁體媒體都報導過,細節彼此吻合到幾乎可以當定讞:
一落地澳門沒多久,一名男子闖進了潘入住的酒店房間並朝他撲過來。潘的私人助理剛好在旁——那名助理是跆拳道教練。兩人合力把人抓住,拖過整層樓面,把這個人吊到九樓的陽台外面。到這時潘才發現對方是狗仔攝影師,連忙把他拉回來。
可是已經有人報警了。警察到場,直接以企圖謀殺的罪名逮捕了他。
他自己寫的那一句最有畫面:
「五分鐘後我已經坐在牢房的石頭地板上,旁邊是我朋友,而周圍所有人講的話我們一個字都聽不懂——全是葡萄牙語。」
那年是一九八六年。澳門還在一九九九年回歸之前,官方語言是葡萄牙語。 這句抱怨,你今天讀起來會笑,但在那個晚上,它是真的。
然後是最澳門的一段:兩個人發現牢房的門沒有鎖好,就走出去,一路奔到碼頭,跳上一艘汽艇逃離了澳門。一年之後,潘在美國家裡收到一封信——葡萄牙政府的赦免令,赦的是一項他從未被定罪的罪名。他寫:「沒有解釋,但我被赦免了,我猜,為的是逃逸,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
另外還有一個聯繫也在這座城裡:當年《Hong Kong Standard》的記者在飯店門外守著這對夫婦,潘用對方的相機背帶勒住了他,結果是傷害罪加一百萬美元的損害賠償請求。製片辦公室的窗戶也被人扔過椅子。一整組工作人員準備罷工。
我不是要替他辯護。我只是想指出:澳門在世界電影史被記住的次數不多,而這一次,它被記住的方式是一張葡萄牙政府寄到美國的赦免令。
九、喬治·哈里森飛過來的那個下午
這部片的幕後最有意思的人不在鏡頭前。
它是披頭四成員喬治·哈里森的 HandMade Films 出品。哈里森不只掛名執行製片,他為這部片寫了五首歌——〈Shanghai Surprise〉、〈Someplace Else〉、〈Breath Away from Heaven〉、〈Zig Zag〉、〈Hottest Gong in Town〉,他自己還在片裡客串夜總會歌手。他對這部片的投入,遠遠超過一個投資人該有的份量。
麻煩爆發之後,這位從六十年代就活在鎂光燈下的音樂人,親自飛到拍攝地調停。演員 Clyde Kusatsu 記得那場景:他在沙灘上休息等待拍攝,遠遠看見有個人影走過來打招呼——「哈囉 Clyde,你很風趣」。他愣住了:走過來打招呼的是喬治·哈里森。 哈里森身上還掛著隨身聽,問他想不想聽幾首正在寫的歌。另一位演員 Kay Tong Lim 也記得自己坐下時發現旁邊是哈里森,兩人聊了一會,才知道他是專程飛來解決問題的,而所有的問題都指向同一個人。
哈里森後來有兩句話流傳得很廣。一句是事後對媒體說的:「潘是個討人厭的傢伙;而她(麥當娜)必須明白,你可以是個了不起的人,同時還是可以謙虛的。」另一句是談工作人員:「在外景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天氣又冷,我們在寒風裡想喝口熱茶取暖,而她在溫暖的拖車裡——這時候一句早安你去哪了。」
更沉的一句他自己講過:這部片的壓力大到讓他重新開始抽菸。
他為一部失敗的喜劇寫了五首歌、飛了半個地球、聽了一下午抱怨。
十、沒有人拍第二部了
這部片的成本約一千五百萬美元(亦有估計一千七百萬),北美票房二百三十一萬美元。它的發行策略本身也寫滿了這部片的命運:先在中型城市的四百間戲院上映,三週下來勉強過百萬;製片公司為了「延後那些預期中的差評」,九月十九日又在主要市場加開四百間戲院。這種「異常的發行模式」,當年的《滾石》雜誌寫得很客氣,意思所有人都懂。
導演吉姆·戈達德不是新鮮人——他從一九六一年就在英國電視界做事,做過《復仇者》,也執導過開啟《Boys from the Blackstuff》的那部電視劇。但《上海驚情》是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而它也成了他最後一部。麥當娜後來說他「結果是不懂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在一艘沒有船長的船上」;這句話不太厚道,因為她那時只拍過一部片,而他已經在片場待了二十年。
寫到這裡我發現,這部片真正的悲劇不是在於它多爛,而是在於它把幾個人的事業一起拖下水:據記載導演此後沒有再執導過劇情長片,幕前那對主演夫妻在電影上映三年後離婚,而那位寫了五首歌的吉他手,把這段經驗收進了他人生後段的抱怨裡。
而澳門呢?澳門什麼都沒損失。它收下了幾個星期的租金、幾十個本地工作人員的工資,還有一個在網路上被轉載了四十年的故事。
散場之後:替身也有替身的尊嚴
我最後想說的是這件事。
這個專輯裡,澳門被電影收進去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五分鐘的斜坡,有一張華麗的賭桌,有一段要燈光很暗的樓梯,也有一個導演回頭去找「二十年前的澳門」。那一些片子裡,澳門至少知道自己是什麼。
《上海驚情》比較尷尬。它在這裡被使用了好幾個星期,最後留給這座城市的東西是:一個只能靠二手記載才查得到的門牌、一宗企圖謀殺的逮捕案、一張從里斯本寄到美國加州的特赦令,以及一句在整整九十七分鐘裡被說了無數次的城市名字——上海。
它連澳門的名字都沒有提過一次。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部片替澳門留下了一點什麼。它證明了一件事:在一九八六年,世界上最有名的那一對夫妻、一位披頭四成員的電影公司、與一群歐美的出資人,共同認定——要找一座一九三〇年代的中國港埠城市,答案就在這裡。
他們判斷錯了這座城市的味道,但沒判斷錯這座城市的樣子。
四十年後我把這段歷史找回來,站在海邊新街往司打口的方向看。
街道很安靜。海還在旁邊。
澳門當了那麼多年的替身,替完之後,自己的名字留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