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觀後感
你第一次來香港嗎?小心點|1989
我第一次在嘉模斜巷站住腳,是因為一塊門牌。那天我從官也街那頭走過來,想抄近路到嘉模聖母堂,拐進一條窄得只容一車通過的斜坡小巷。腳下是黑白相間的葡式碎石路,兩側牆身高低不一,左邊那堵黃牆爬著一叢九重葛。走到巷子中段,我抬頭…

我第一次在嘉模斜巷站住腳,是因為一塊門牌。
那天我從官也街那頭走過來,想抄近路到嘉模聖母堂,拐進一條窄得只容一車通過的斜坡小巷。腳下是黑白相間的葡式碎石路,兩側牆身高低不一,左邊那堵黃牆爬著一叢九重葛。走到巷子中段,我抬頭看見牆上一塊葡文門牌,寫著 TAIPA——氹仔。
那塊門牌我在電影裡見過。
一九八九年的《奇蹟》,成龍自導自演,說的是一個鄉下青年到香港討生活,陰差陽錯當上幫會大哥的故事。全片講的是香港,可鏡頭裡最要緊的幾場戲,是在澳門氹仔拍的。那塊 TAIPA 的門牌,就是它留下的指紋。
澳門時不時會當別人的替身。這件事本地人早就見怪不怪,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城市長得好看,本來就會被借去演別的城市。只是《奇蹟》比較特別:它不是借一兩個空鏡交差,是把一整段劇情的重心,壓在氹仔舊城區那幾條斜坡小巷上。劇組在這裡拍了打鬥,拍了追逐,拍了一輛失控的車從斜坡上衝下來,也拍了那句後來被澳門特區政府收進官方電影地圖的對白。
那句話是一個賣花的老婦人說的。她站在這條斜坡上,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說:你第一次來香港嗎?小心點。
可是她腳下站的地方,是澳門。
《奇蹟》在香港電影史裡的位置,有點尷尬,也有點驕傲。
尷尬的是錢。一九八九年,成龍拍這部片砸下的預算,是當年香港電影的紀錄級數字——各家說法從六千多萬到九千萬港幣不等,總之是下了重本,前後拍了九個月。全亞洲票房一億四千萬港幣,香港一地收三千四百零三萬六千零二十九元,是當年香港票房榜的第二名,僅次於周潤發的《賭神》。可是按分帳比例算下來,片方實收四千九百一十四萬,等於虧了四千零八十六萬。成龍自己後來說,玩得有點大,虧了不少。
驕傲的是這部片他自己最喜歡。成龍拍過一百多部電影,被問到自己最滿意哪一部,他答過好幾次,答案都是《奇蹟》。原因大概不難理解:這是他少數一部不以動作為重心的作品。動作場面有,而且精——一九九〇年第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把最佳動作指導給了成家班——但整部片的力氣,是花在「一群人合力替一個老太太圓謊」這件事上。它還拿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剪接、最佳藝術指導三項提名。
它的劇本來自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一九三三年的《一日貴婦》(Lady for a Day),講一個賣蘋果的老婦為了不讓女兒丟臉,假裝自己是貴婦,整條街的人合力幫她演一場戲。成龍把蘋果換成玫瑰,把紐約換成香港,把大蕭條換成八十年代末的港島霓虹。這個改動很關鍵:原版是美國的,講的是經濟崩塌之後人與人之間僅存的善意;到了成龍手上,變成一個關於「運」的故事——買一朵玫瑰花,運氣就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澳門會出現在這部片裡。「運」這件事,澳門比香港更懂。
先說那座教堂。
嘉模聖母堂(Igreja de Nossa Senhora do Carmo)建於一八八五年,一九八五年重修,是氹仔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它的外牆是鵝黃色的,配白色線腳,正立面頂上立著一個小鐘樓,鐘樓上有一個鐵十字架。教堂不大,站在嘉模前地抬頭看,整棟建築的高度大概也就三四層樓,跟它面前那片方形前地的尺度剛好配得上——這是葡式小城鎮的典型做法:教堂不壓人,教堂是廣場的一部分。
澳門特區政府出版的《澳門電影地圖集》把這座教堂列為第六號電影景點,條目裡寫的是《奇蹟》(一九八九),導演成龍,並註明「典型的葡式石板路和鵝黃色外牆的嘉模聖母教堂一一出現在電影中」。這是最硬的背書:不是影迷考據,不是網上流傳,是政府出版品逐字記下來的一筆。
電影裡,這座教堂和它周邊的街區,被當成香港某個舊區在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正在大拆舊樓,灣仔、深水埗、油麻地的老街一片一片倒下;而氹仔舊城區那時候還完整保留著葡式的街道肌理——窄巷、斜坡、碎石路、低矮的牆、爬滿植栽的窗台。對一個需要「舊香港」質感的劇組來說,過海來澳門,成本比在香港搭景低,質感卻是真實的。
這裡要講清楚一件事:一直到今天,還是有人以為《奇蹟》的澳門戲是在澳門半島拍的。不是。它在氹仔。片中那塊 TAIPA 門牌就是證據。氹仔在八十年代末還是一個被海和田隔開的小島,跟澳門半島之間靠一條舊橋連著,島上的舊城區安靜得像另一個年代。劇組選這裡,選的就是這份安靜。
現在說回那條斜坡。
嘉模斜巷(Calçada do Carmo)就在嘉模聖母堂的西北側,是一條從教堂那頭往下斜出去的小巷,接到施督憲正街。開放街圖(OSM)給它的座標是 22.1539325, 113.5587473。路面鋪的是葡式碎石——那種用白色石灰岩和黑色玄武岩小方塊一格一格拼出來的路面,葡萄牙人把它帶到澳門,澳門人叫它「葡國石」。這種路有兩個特性:一是下雨天很滑,二是它會讓腳步聲變得很清楚。
電影裡最要緊的一場車戲,就是在這條斜巷上拍的。一輛失控的車從斜坡上衝下來,成龍在斜坡上閃、擋、翻、滾。這場戲之所以要挑斜坡,跟成龍的動作設計邏輯有關:重力給了動作一個天然的加速度,人從坡上往下跑、往下翻,速度是場地替他加的,不用靠剪接騙。這是成龍一直以來的做法——他把場地當成動作的一部分,而不是動作的背景。
而在這條斜坡上,還有一場完全不動的戲。
那是全片最輕的一場。賣花的玫瑰夫人——歸亞蕾飾,戲裡被眾人尊稱高夫人——站在巷子裡,對初來乍到的郭振華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被澳門特區政府的《澳門電影地圖集》逐字記了下來:
你第一次來香港嗎?小心點。
—— 《奇蹟》(1989) 玫瑰夫人(歸亞蕾 飾)對郭振華(成龍 飾),澳門特區政府《澳門電影地圖集》景點 6 引述
一句叮嚀,六個字加三個字。可是如果你知道這句話是站在氹仔的斜坡上說的,它就有了一層額外的意思:一個在澳門街上賣花的老婦,叮嚀一個年輕人,到了香港要小心。
這部片裡,「香港」是一個從來沒被拍清楚的香港。劇組在澳門搭建、在澳門取景,然後告訴觀眾這是香港。所以它才需要這樣一句台詞——它得靠說的,把觀眾的想像釘在香港。這是替身城市最微妙的時刻:畫面在撒一個無傷大雅的謊,台詞在旁邊補一句真話的影子。
玫瑰夫人這個角色,是整部片的軸心。她賣花為生,供女兒在外讀書,為了不讓女兒丟臉,謊稱自己是香港的名流。她給每個買花的人一句祝福:
買一朵玫瑰花吧,它會帶來好運。
—— 《奇蹟》(1989) 玫瑰夫人(歸亞蕾 飾)
郭振華信了。他從那天起,每次出門辦事前都去買一朵玫瑰。
往下走,斜巷到底,就是施督憲正街(Rua Direita Carlos Eugénio),座標 22.1537411, 113.5582639。
施督憲正街是氹仔舊城區的主要街道之一,路名裡的「施督憲」指的是葡萄牙殖民時期的總督(Governador)街名系統,葡文全名 Rua Direita Carlos Eugénio,直譯是「卡洛斯.尤熱尼奧直街」。這條街今天最為人熟知的身分,是官也街商圈的外圍——遊客吃完杏仁餅、牛雜、大菜糕,往嘉模前地走去拍照,多半會穿過這條街。
但在一九八九年,這裡還沒有那麼多手信店。
《奇蹟》在這一帶拍的,是幫會的戲。而幫會這條線怎麼開始的,全靠一句聽錯的話。
片中幫會老大白老大胃病發作,被郭振華扛在肩上逃命,結果一路上被頂著胃,一命嗚呼。臨死前他說了半句遺言,被手下聽成了:
我的位讓他頂!
—— 《奇蹟》(1989) 白老大遺言,眾手下誤聽
而他要說的其實是「我的胃讓他頂」——頂得好痛。
一個諧音,頂替了一個幫會的權力結構。這是《奇蹟》最典型的幽默:它的喜劇不來自包袱,來自誤會,而且誤會的後果大得不成比例。一個身上只剩幾塊錢、剛被人騙光行李的鄉下小子,就這樣成了麗池的老大。
這個設定在現實裡當然站不住。所有評論都會指出這一點:一個人莫名其妙當上幫會大哥,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合理。可是成龍要的不是合理,他要的是「運」。玫瑰夫人的玫瑰真的招來了好運——只是那份好運的形狀,跟他以為的不一樣。他以為運是避開災禍,結果運是一次被迫扛起的責任。
我在施督憲正街上走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這條街的兩側,今天是一間挨一間的店,招牌擠得密。一九八九年的劇組在這裡架機、清場、拍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不知所措的新上任大哥往前走。那時候街上有多少人駐足圍觀?他們看見的成龍,是電視上那個成龍,還是一個穿著西裝在斜坡上跑來跑去的年輕人?
沒有人記錄下來。這類事情從來不會被記錄。
再往北一點,隔著幾條街,是益隆炮竹廠舊址(Fábrica de Panchoes IEC LONG),座標 22.1550576, 113.5584393,門開在律政司街(Rua do Delegado)。
炮竹業曾經是氹仔的命脈。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澳門是遠東重要的炮竹產地,氹仔就有益隆、廣興泰、謙信幾家大廠,產品外銷到東南亞、歐美。炮竹廠的危險性高,所以設在人口較疏的島上;工廠周邊會挖水池、築圍牆,作為緩衝。益隆炮竹廠的圍牆就是這樣來的——它不是為了把人擋在外面,是為了萬一爆炸時,把衝力擋在裡面。
今天益隆炮竹廠舊址由文化局管理,保留了廠房、水池和圍牆,是澳門少數完整留下來的工業遺址之一。它離嘉模前地不遠,走路五分鐘。
按資料考證,《奇蹟》在施督憲正街一帶拍攝時,街對面的圍牆,就是益隆炮竹廠的益隆工場圍牆。也就是說,鏡頭裡那道牆的背後,曾經是澳門工業最危險也最風光的一段歷史。成龍的劇組大概只知道那是一道好看的舊牆;他們不知道牆的另一边是什麼。
這種錯位在澳門很常見。外地劇組來,看中的是牆的顏色、路的坡度、窗的形狀;本地人看同一堵牆,看見的是自己的父執輩在哪一年進廠、哪一年失業、哪一場火災燒掉了多少人家。電影取走的是表面,留下的是記憶——兩邊都沒錯,只是不在同一層。
而郭振華也是這樣一個被錯位的人。他被放進一個他不屬於的位置,然後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有一段台詞說得很直白:
我也是第一次當你們大哥!
—— 《奇蹟》(1989) 郭振華(成龍 飾)
第一次。這句話裡沒有威風,只有坦白。
最後回到嘉模前地(Largo do Carmo),座標 22.1537120, 113.5589449。
這是教堂門前那片方形小廣場。廣場地面鋪的也是葡式碎石,圖案是波浪紋。廣場上有一座小噴泉,幾張長椅,幾棵樹——最顯眼的是那幾棵高大的假菩提樹,樹冠把半個廣場罩在陰影裡。廣場的一側是龍環葡韻住宅式博物館,那五幢綠色的葡式別墅原本是氹仔的葡人住宅,現在是澳門最容易辨認的風景明信片之一。
《奇蹟》的鏡頭在這裡停留過。教堂、前地、斜坡、老街,這一套組合就是劇組要的「舊區」——有宗教建築的莊嚴,有民居的煙火,有斜坡的動線,有廣場可以讓群眾場面站得開。
而電影最後真正要說的,其實是一件很小的事。
玫瑰夫人的女兒要帶未婚夫和親家翁來香港談婚事。她要維持那個謊:自己是名流,住在英皇酒店。郭振華、楊露明、海叔、還有幫裡一眾兄弟,傾盡所有替她布置——換房子、換衣服、連「丈夫」都安排好了,找來的人偏偏就是當初在香港碼頭騙光郭振華錢的那個騙子。
這是一場全城動員的謊。所有人都知道是謊,所有人都出力把謊圓下去。
這正是《奇蹟》跟卡普拉原版不同的地方。卡普拉講的是大蕭條年代的善意,那種善意帶著苦味;《奇蹟》講的善意是熱鬧的,它用歌舞、用幫會、用一場接一場的混亂去包住那份善意。結果是一樣的:一群人決定替一個人撐場面,而那個人到最後並不知道場面是撐出來的——或者說,她知道,但她選擇相信。
片尾有一句台詞:
真像我們死去的大哥!
—— 《奇蹟》(1989)
那個扛著別人胃痛死去的郭振華,從一個誤會開始,最後真的成了他們的大哥。奇蹟不在玫瑰,在於有人願意陪你把謊演完。
我把這部片重看了一遍,是為了寫這篇東西。看完之後我又去了一趟氹仔,從嘉模前地起步,穿過嘉模斜巷,走到施督憲正街,再繞去益隆炮竹廠的圍牆外。
斜坡還在。碎石路還在。教堂的鵝黃色外牆還在。那塊 TAIPA 門牌——我沒找到,可能是換過了,也可能是我記錯了位置。這種事常有:電影裡的門牌是道具,劇組帶來的,拍完就帶走。留下來的只有那條斜坡的坡度,和一輛車曾經從上面衝下來過這件事。
澳門當了這麼多年替身城市,很少有人替它記帳。這本《跟著電影遊澳門》想做的,就是記這本帳。你拿著它去嘉模斜巷站一站,腳下是葡國石,右手邊是鵝黃色的教堂外牆,左手邊是爬著九重葛的老牆——一九八九年的成龍也在這個位置站過,他也看過同樣的兩堵牆。
他不記得了,牆記得。
而那句「你第一次來香港嗎?小心點」,今天讀起來像是對每一個剛到澳門的人說的。
買一朵玫瑰花吧,它會帶來好運。運這種東西,說到底是別人願不願意替你撐一場。
散場之後:替身城市的帳
《奇蹟》拍完那年,成龍說自己最喜歡這一部。不是因為動作,是因為它講了一群人合力替一個老太太圓謊。
而澳門替香港圓的那個謊——把氹仔的斜坡當成舊香港——比戲裡任何一場都久。戲演完了,觀眾散了,斜坡還在那裡,一輛車曾經從上面衝下來過這件事,被澳門默默記著。
這本《跟著電影遊澳門》想做的,就是替這些替身城市記帳。你拿著它去嘉模斜巷站一站,腳下是葡國石,右手邊是鵝黃色的教堂外牆——一九八九年的成龍也在這個位置站過,他也看過同樣的兩堵牆。他不記得了,牆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