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狼奇案》觀後感
贖金要送到澳門新馬路,孝子要回氹仔炮竹廠|1989
我是從一行圖說裡找到這部片的澳門的。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澳門日報的專欄「鏡頭下的昔日澳門」刊出一批香港電影的舊劇照,其中一張的說明寫著:《三狼奇案》中的一幕,徐錦江到氹仔「益隆炮竹廠」看望母親。同一篇文章還列了一串街道名,…

我是從一行圖說裡找到這部片的澳門的。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澳門日報的專欄「鏡頭下的昔日澳門」刊出一批香港電影的舊劇照,其中一張的說明寫著:《三狼奇案》中的一幕,徐錦江到氹仔「益隆炮竹廠」看望母親。同一篇文章還列了一串街道名,其中一個是「氹仔賊仔巷(《三狼奇案》一九八九年)」。
一部講香港綁票撕票的電影,為什麼要跑到氹仔一座炮竹廠去拍一場探母的戲?我把片子找出來看完了。
《三狼奇案》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日在香港上映,英文名 Sentenced to Hang,導演黃泰來,監製與編劇是麥當雄和蕭若元,攝影邱禮濤,嘉禾與麥當雄製作聯合出品。三個主角:梁家輝飾商行學徒李懷,鄭則仕飾電影化妝師馬二燦,徐錦江飾駕駛教練鄧子敬。香港那年剛有電影分級,這部片被評為三級——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它把三個死刑犯的最後日子拍得太長、太近,近到觀眾會不忍。
片子的原型是香港十大奇案之一的「三狼案」。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九日凌晨,富商黃錫彬之子黃應求在銅鑼灣消夜後失蹤;幾天後,黃家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一隻人耳,還有黃應求的鑰匙圈、筆記本、打火機和車牌,附一封署名「野狼」的勒索信,要五十萬港幣。黃錫彬拒絕付錢。一年多後的一九六一年二月十日,黃錫彬自己也被綁了,這次黃家付了贖金,他被關在一個七呎長、四呎寬的木箱裡十七天後獲釋。最後是同黨「蛇仔明」鄧偉明分贓不均、反遭追殺,向警方供出全部案情。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四日,三人被判繯首死刑,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執行——他們是香港歷史上最後一批被絞死的人。
電影一開場是三個孩子結拜,沒有斬雞頭,只燒了黃紙。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 結拜誓詞
這句話是中國人最老的那一套,說的人通常沒當真。但這部片最狠的地方在於,它讓這句話最後成真了——不是同年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日死。案卷上記著,三人在相識時以兄弟相稱;一九六二年冬天,他們在同一天走上同一座刑台。
我要說的還是澳門。
真實的三狼案裡,澳門出現過一次,而且是硬邦邦的一次:那封「野狼」的勒索信要求黃錫彬把贖金交到澳門新馬路的一個地址。澳門警方到那個地點埋伏了,綁匪沒有出現。也就是說,在一九五九年的案卷裡,澳門是這筆錢預定要流過去的地方——一條贖金的走廊,一個沒有等來人的交接點。
電影沒有拍這一段。電影裡的澳門是另一個:鄧子敬去看母親。
徐錦江飾演的鄧子敬,是三人中最孝順的那個,性格毛躁魯莽,在母親面前卻像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全部的期望,是讓年邁的母親過上好日子。分到贖金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換新車;而在此之前,他回了一趟氹仔。那一幕的地點,就是益隆炮竹廠。
這裡有一個時間上的錯位,很值得停一下:益隆炮竹廠一九二五年申報開業、一九二六年投產,一九八四年全面停產。劇組一九八九年進去拍戲的時候,這座工廠已經關了五年。他們拍下的,是一座廢墟。
一座停產的炮竹廠,正好是一個教車師傅「想讓母親過好日子」這種心願最合適的背景:他自己也沒什麼前景可言。走進去的人,和那座廠一樣,都已經停產了。
炮竹業曾經是澳門的支柱。一九二五年台山炮竹廠爆炸釀成巨災之後,澳葡政府把入藥、鑿炮這些高危工序一概遷到氹仔,氹仔從此成了炮竹生產的主要基地;到一九六二年,氹仔還有寶昇、同昌、謙信、益隆、光遠、謙源、廣興泰、合利八間炮竹廠,工人三千九百多名。益隆最大,佔地逾兩萬平方米,廠內養豬、養牛、養白鴿,遍植果木,像一條鄉村。七十年代炮竹業走向衰落,八十年代徹底停擺。一九八九年的鏡頭裡,那些作坊是空的。
而那條巷子更妙。
賊仔巷在葡文裡叫 Travessa dos Ladrões,就在益隆炮竹廠旁邊。它的名字不是官方命名出來的,是氹仔老街坊叫出來的,來歷記在《龍環春秋:澳門氹仔老街坊口述歷史》裡:舊時氹仔沒有政府管理,治安不好,居民自己組織巡邏;外來的賊子會先通知居民何時來「打明火」,從排角亭一帶上岸,一路搶到天亮才撤退,撤退前會在益隆炮竹廠燒一串爆竹,然後從廠旁的街巷逃走——那條巷,從此就叫賊仔巷。
一九八九年的劇組把機器架在賊仔巷的時候,大概沒有人需要向誰解釋為什麼選這裡。一部講三個賊的電影,走進一條名字就叫「賊走的巷」的巷子。這不是考據,是直覺;而直覺有時候比考據準。
電影拍完之後,澳門的部分就結束了。回到香港,是審判、上訴、監獄,和最後那段漫長的行刑戲。
我說一定會,聽說英女皇她很仁慈的。
—— 馬二燦(鄭則仕 飾)
獄中,三人各關一室。馬二燦癱坐在地上,問李懷英女皇會不會特赦他們,對方望著窗外,一句話也沒說。他自己接下去念:我說一定會。三個人不約而同爬到欄杆邊。
你們的特赦請求已經被拒絕。
—— 獄方
從那一刻起,剩下的時間就是倒數。三人被允許在行刑前見家屬最後一面。馬二燦的妻子來了,說決心把幾個兒女養大,還說來世再和他做夫妻;李懷無人探視,他的舞女女友小產入院,來不了;鄧子敬的母親也來了,一言不發。
我也跟鬼迷心竅一樣。沒錢就沒錢,老老實實教車,冒的什麼險,我不想死。
—— 鄧子敬(徐錦江 飾)
他聽到消息時是歇斯底里的。後來母親託獄警轉交一封信給他;臨刑前那頓酒肉他拒絕了,一來沒胃口,二來他答應過母親不再喝酒。到死,他手裡攥著那封信。
飾演鄧子敬母親的是王萊。這裡有一個很少人提的巧合:一九七四年邵氏拍過一部同樣改編三狼案的《天網》,王萊在裡面演的也是倪秉堅(鄧子敬的原型)的母親。十五年後,她在同一個角色的另一個版本裡,又演了一次那個母親。
澳門的兩個版本,到這裡就對上了:在真實的案卷裡,澳門是五十萬贖金要送到的地方,那筆錢最後沒有送到;在電影裡,澳門是鄧子敬回去看母親的地方,那個母親最後只留下一封信。一座城市同時接住了這部片最髒和最乾淨的兩件事。
如今這兩件事都還在原地,而且走得到。
益隆炮竹廠在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活化開放,改名「益隆炮竹廠舊址遊徑」,佔地約兩萬五千平方米,是澳門營運時期最長的炮竹工業遺址。文化局修了一條約四百米長的棧道,把三十多間作坊串起來;作坊之間的防爆牆是用黃泥、砂石混合糯米砌的,廠區裡還有一條當年用來運貨兼作消防用水的運河。
在我寫過的這幾十個澳門電影場景裡,這是最特別的一個:它不是一個你只能站在外面拍照的地方,而是一個你可以走進去的電影場景。徐錦江走過的地面,今天有棧道。
散場之後
這部片最讓我放不下的,不是三個賊,是那條叫「賊仔巷」的巷子——名字就是一樁舊案,居民自己叫出來的。一部講賊的電影,走進一條名字就叫賊走的巷,這種巧合比任何考據都準。澳門在這部片裡接住了兩件相反的事:真實案卷裡,它是五十萬贖金要送到的地方,錢最後沒送到;電影裡,它是鄧子敬回去看母親的地方,母親只留下一封信。一座城同時裝得下最髒和最乾淨。如今益隆炮竹廠成了遊徑,棧道鋪在當年的作坊之間。徐錦江走過的地面,今天任何人都能走上去。電影散場了,案子也結了,只有那條巷和那片廠,還在原地,等願意走進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