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辮子的誘惑》觀後感

有一句話我從維基百科讀到時，停了很久。

It was the first film produced in Macau.
—— 英文維基百科「The Bewitching Braid」條目

第一部在澳門製作的電影。1996 年。

我這個專輯寫到現在七十幾篇，從 1923 年葡萄牙人拍的《Aspectos de Macau》寫到 2025 年，澳門在這些片子裡是賭場、是偷情的地方、是帝國的尾巴、是末世裡最後一座城、是被人拍成照片帶回孟買複製的賭場。每一次，都是別人帶著攝影機來。

1996 年 7 月 15 日，《大辮子的誘惑》（葡文 A Trança Feiticeira）在葡屬澳門上映。這是第一次，攝影機是澳門自己的。

而他們選來拍的第一個故事，是澳門自己是怎麼來的。

拍在哪裡，也是有記載的：

Most of the filming locations were in Portuguese Macau and Zhuhai.
—— 英文維基百科「The Bewitching Braid」條目

大部分拍攝地在葡屬澳門，少部分在珠海。這句話在本專輯裡是很難得的一句——七十幾篇以來，大部分片子我只能推測「劇情設定在澳門」，而這一部，攝影機確實架在澳門的街上。

一、一個葡國男人愛上一個中國女人

故事很簡單。1930 年代的澳門，一個富裕的葡萄牙青年阿多森杜（Adozindo，Ricardo Carriço 飾）愛上一個梳著大辮子的中國擔水女阿玲（寧靜飾）。兩邊的家庭都不認這門親事。他們被逐出各自的 world，自己開始過日子。

IMDb 的梗概寫得平淡，但平淡裡有一句很重的話：

Romantic story set in Macau during the 1930s. Rich, Portuguese man falls in love with poor, Chinese girl. Both families disown them and they begin a life together.
—— IMDb 劇情梗概（1996）

雙方家族都與他們斷絕關係。

這句話在別的地方只是一個愛情故事的轉折，在澳門不是。在澳門，這句話是這座城市的成立條件：一邊不認，另一邊也不認，兩個人只能自己活成一個新的東西。那個新的東西後來有名字，叫土生葡人，叫 Macanese。

所以這部片表面上是一部愛情片，實際上是一部起源故事。

蔡氏兄弟當初的動機，維基上記了一句：

The Cai brothers hoped to make a film that showcased the territory.
—— 英文維基百科「The Bewitching Braid」條目

蔡氏兄弟希望拍一部展示這片土地的電影。導演蔡元元，製片蔡安安，製作公司蔡氏兄弟（澳門）影業有限公司，1995 年拍攝，預算八百萬澳門元，其中兩百萬用於發行。澳葡政府與中國政府都參與了這部片的製作。

八百萬澳門元，在 1995 年不是一筆大錢。他們要拍的，是一座城。

二、寫故事的人

這部片改編自小說。小說的作者叫飛歷奇。

飛歷奇（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1923 年 10 月 15 日－2010 年 10 月 4 日），澳門土生葡人，律師，作家。澳門郵政在 2023 年為他誕辰一百周年發行郵票，那份官方介紹這樣寫他的出身：

He was born in a prestigious Macanese family with Portuguese, Goanese, and Chinese ancestry that had a history of over two hundred years.
—— 澳門郵政「飛歷奇誕辰一百周年」郵票說明（2023）

一個顯赫的澳門土生葡人家族，身上有葡萄牙、果阿與中國三種血統，在澳門住了兩百多年。

他的祖父是葡萄牙人，祖母是中國人，父親又娶了一位中國女子；他的妻子也是中國人。他在澳門讀完中小學，1946 年去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學讀法律，畢業後回澳門執業，一輩子做律師，同時做教師、校長、圖書館館長、立法會議員。他在學生時期以一篇短篇小說《蜑家女阿珍》拿到科英布拉大學的文學獎。回歸之前，他受邀到北京見證《中葡聯合聲明》的簽署。

一個人身上有葡國、果阿、中國三種血統，家族在澳門住了兩百多年，用葡文寫澳門的故事，然後被請去見證澳門交還中國的那份文件。

澳門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適合寫這個故事。

澳門大學圖書館在他百年誕辰時辦的紀念活動，新聞稿裡有一句話我用來收這一節：

他的作品多以 20 世紀的澳門為背景，生動地描繪了澳門的歷史、風土人情和景觀……被眾多文學評論家視為澳門記憶的守護者。
—— 澳門大學「飛歷奇百年誕辰紀念活動」新聞稿（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新聞局）

澳門記憶的守護者。

三、同一個作者，兩部電影

這裡有一件事，我要把它跟這個專輯裡已經寫過的另一篇接起來。

飛歷奇有兩部小說被拍成電影，而且都是同名改編：《愛情與小腳趾》和《大辮子的誘惑》。

《愛情與小腳趾》（Amor e Dedinhos de Pé）是 1993 年的葡萄牙電影，導演 Luís Filipe Rocha，主演 Joaquim de Almeida 與 Ana Torrent。這個專輯寫過它。

《大辮子的誘惑》是 1996 年的澳門電影，導演蔡元元，主演寧靜與 Ricardo Carriço。

同一個作者，同一種題材，隔了三年，兩部片。差別在於誰拿著攝影機。

1993 年那一部，是前宗主國來拍的。葡萄牙人拍一個澳門土生葡人寫的澳門故事，那是一部葡國片，葡萄牙語，葡萄牙演員。

1996 年那一部，是澳門自己拍的。這一部片的語言是國語、葡萄牙語，加上少量粵語。

我覺得這個語言清單就是這部片最重要的東西。一部電影裡同時有國語、葡語和粵語，不是為了炫技，是因為 1996 年的澳門街上就是這樣說話的。上一個朝代講葡語，下一個朝代講國語，家裡和菜市場講粵語。這三種話在一部片裡並存，是因為它們在一條街上並存。

葡萄牙人拍的那部，只需要葡語。澳門人拍的這部，三種話都得在。

四、1996 年 7 月 15 日

上映日期值得算一下。

1996 年 7 月 15 日，距離 1999 年 12 月 20 日，還有三年五個月零五天。

那是一段很奇怪的時間。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但沒人知道發生之後會是什麼樣。房地產在跌，治安在壞，誰要走誰要留都在心裡算。而就在這個時候，兩個澳門人拿出八百萬澳門元，拍了一部講 1930 年代澳門的電影。

他們為什麼選 1930 年代？

我猜是因為 1930 年代是上一個「還不用選邊」的年代。那時候澳門還是澳門，葡國人管治，華人生活，兩邊各過各的，中間那一層人（就是飛歷奇那一層）活得最自在。阿多森杜與阿玲的愛情之所以困難，正是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人規定他們該怎麼在一起。

而 1996 年觀眾坐在戲院裡看這段 1930 年代的愛情，心裡想的很可能是另一件事：三年後，這樣的愛情會變成什麼？

一部片在一個時代結束前三年，拍了上一個時代。它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我不知道。但它選的時間點，讓它變成了一份文件。

五、水

阿玲是擔水女。

這個職業設定我要單獨講，因為它太澳門了。

澳門沒有淡水河，沒有湖。一直到二十世紀初，澳門人的飲用水靠井水，靠船從對岸運來。所以「水」在老澳門不是理所當然的東西，是要用肩膀挑的。擔水女是一門職業，一群女人每天從井裡打水，挑到城裡的人家去。

阿玲就是這樣一個人。她每天挑水，頭上梳著一條大辮子——那條辮子是這部片的名字。

所以這部片的第一個畫面邏輯是：一個不用為水煩惱的葡國少爺，愛上一個以挑水為生的中國女人。水在他們之間既是職業，也是階級，也是這座城市最基本的匱乏。

順帶說一句，澳門最有名的那口井在亞婆井（Lilau）。葡人有一句流傳很久的說法：喝過亞婆井的水，就永遠不會忘記澳門。

我不知道蔡氏兄弟有沒有把阿玲的井設在亞婆井。維基只說拍攝地大部分在葡屬澳門與珠海，沒有逐點記載。但這部片上映三十年後，一個人只要走到亞婆井前地，站在那口井前面，就會明白這部片在講什麼。

散場之後

這部片的後續，說實話，不算轟動。

它在 1996 年去了葡萄牙的菲蓋拉－達福什國際影展，1997 年在聖保羅國際影展放映，被稱為澳門第一部獲獎的電影。IMDb 上二十四個人評分，7.3。

它沒有讓澳門的電影工業就此起步。澳門沒有電影工業，到現在也沒有。三十一年後，我在維基那份「以澳門為背景的電影列表」上，看到 2021 年之後才開始密集出現澳門人自己做的片——《Macao 2525》、《馬達・蓮娜》、一群 Macanese 做的轉描動畫與黏土動畫。中間空了二十幾年。

所以《大辮子的誘惑》不是一個開始，它是一次沒有被接上的開始。

但沒有被接上，不等於沒有發生。

1996 年有人拿了八百萬澳門元，拍了一部三種語言的電影，講葡萄牙人與中國人怎麼在澳門變成一家人，然後在澳門的戲院裡放給澳門人看。這件事發生過。

我這個專輯寫的澳門，絕大部分是別人眼中的澳門。香港人眼中的偷情聖地，荷里活眼中的賭場，葡萄牙人眼中的帝國尾巴，寶萊塢眼中的 foreign location。這一篇是澳門人眼中的澳門，而他們拍的第一件事，是自己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