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觀後感
沒有危機意識的城市,遇到世上最大的危機|2015
副標:沒有危機意識的城市,遇到世上最大的危機|2015澳門在地圖上小得像一個逗號。可是情報片愛它。不是因為這裡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地標,恰恰相反——正因為這裡甚麼都沒有,甚麼人都可以來,來了也不會引起注意。一座以「讓人放心」…

副標:沒有危機意識的城市,遇到世上最大的危機|2015
澳門在地圖上小得像一個逗號。可是情報片愛它。
不是因為這裡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地標,恰恰相反——正因為這裡甚麼都沒有,甚麼人都可以來,來了也不會引起注意。一座以「讓人放心」為業的城市,本身就是最好的掩體。《赤道》把反派最後的現身地放在澳門,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只覺得是劇情的方便;在澳門住久了重看,才看見那是一個選擇。
很多電影把澳門寫成浪漫童話,或者寫成黑幫巷戰的戰場。《赤道》筆下的澳門都不是。它是一座安靜的邊境棋盤:路環海邊一間賣牛雜的小館,桌上擺著豬手與牛雜,兩個人像老友敘舊,話裡句句試探;西灣湖邊,一個人背著旅遊塔打一通電話,鏡頭美得像明信片,電話講的卻是「那個人已經死了」。市井日常在表面,地下交易在底下。日常的飯食,只是一層偽裝。
二〇一五年四月三十日,《赤道》在中國內地上映,香港與澳門晚一天,五月一日;韓國要等到五月二十八日。導演梁樂民與陸劍青,是《寒戰》那一組人。他們拍《寒戰》時翻遍香港警察系統的公開資料,注意到二〇〇八年才成立的一個部門——反恐特勤組,主要職責是收集情報。兩個人發現,香港號稱全亞洲最安全的城市,同時也是遠東情報中心。這個矛盾讓他們著迷,於是有了第二部作品。兩億港幣預算,六十一個工作天,香港、澳門、中國大陸、韓國、中東、歐洲、日本七地取景,二〇一四年一月殺青。韓國軍方借出軍用飛機協助拍攝,據說是華語電影第一次。
片名原本叫《赤盜》,後來改成《赤道》。電影公司沒有正式解釋,網上流傳的說法是「赤」與「盜」兩個字湊在一起太敏感。這個改名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部片從一開始就在處理「不能明說的東西」。
一、野心與失手
我必須老實說,這不是一部圓滿的電影。
格局鋪得極大:韓國軍方研製的手提核爆裝置 DC8 連同十六件原料球被劫,中、韓、港三方組成緊急應變小組,各自有各自的算盤。張家輝飾演的反恐特勤隊總督察李彥明,王學圻飾演的內地官員宋鞍,池珍熙飾演的韓國武器專家崔民浩,崔始源飾演的特工朴宇哲,余文樂飾演的督察范家明,張震飾演的「赤道」金燾年,文詠珊飾演的「信差」張怡君。名單很長,長到開場二十幾分鐘還在出人頭。《明報》資深影評人石琪評得準:「《赤道》過於『作大』,不及《寒戰》密集緊湊。」但他接著說:「無論如何,陸劍青、梁樂民做到豐富多彩,由韓國、香港、澳門拍到日本,結局保持懸疑。」
請留意那句話裡的「澳門」。石琪是看畫面的人,他說「拍到日本」之前先說了「澳門」,說明澳門段在銀幕上是被看見的,不是只有一行字幕。
《頭條日報》影評人祁佳仕則認為這是一部「政治角力及解讀」,作為娛樂電影是成功的,缺點在人物塑造偏扁平;但他特別點名張學友與顧美華演得出色。我同意後半句。顧美華飾演的 Sophia,是十六年前的軍火走私商,戲裡的設定是「已經退隱澳門」,平日照顧金燾年,最後被張怡君槍殺。她的戲份不多,可是每一次出場都把整部片的重心往下拉一點——往人間拉一點。
人物扁平這件事,我後來想通了,可能是故意的。這部片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一個人,是「制度」。三方各有一套制度,各有一套說法,人被壓在制度底下,說出來的話都不是自己的話。片中有一句台詞,聽起來像在替警察開脫,其實是在替整部片開脫:
警察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
—— 《赤道》電影對白
制度不會犯錯,因為制度不承認犯錯;會犯錯的永遠是人。這部片漏洞多,正是因為它把「犯錯」這件事還給了人。
二、教授的偽裝
這部片最好的東西,是張學友。
肇志仁,香港大學物理系客席教授,危機專家,優雅、拘禮,長年以顧問身分參與政府的能源與保安規劃。李彥明請他進危機應對組當特別顧問。全片最有意思的設計在於:所有人的偽裝都是職業性的——警察偽裝成警察該有的樣子,官員偽裝成官員該有的樣子,特工偽裝成特工該有的樣子;只有教授不需要偽裝。教授本來就是體面的。體面本身就是他的面具。
主題曲《赤色壯舉》由金培達作曲、編曲、監製,小美填詞,張學友與崔始源合唱。歌詞裡有一句,我認為是整部片的鑰匙:
沒有了過去,戴上了面具,走入了抗爭的領域
—— 主題曲《赤色壯舉》,小美填詞,金培達作曲,張學友、崔始源演唱
「沒有了過去」是前提,「戴上了面具」是手段。反派的成立不需要動機,只需要他把過去抹乾淨。這也是為什麼教授是完美的反派——一個人如果連過去都沒有,你從哪裡查起?
另一句我更喜歡,也更冷:
笑看世界,勝或敗,我有我規則我獨賣
—— 主題曲《赤色壯舉》,小美填詞,金培達作曲,張學友、崔始源演唱
「我獨賣」三個字很香港。規則不是被給予的,是自己開的。
選角上有一個巧合,巧合得幾乎像設計。張家輝與張學友是多年好友,兩人長相酷似,香港人愛說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北京首映那場,張家輝被問起沒到場的「哥哥」張學友,笑著答:「我倆就是異父異母的兄弟。」可這對兄弟第一次在同一部戲裡正式合作,就是《赤道》。在那之前,張學友只在二〇一四年張家輝主演的《失戀急讓》客串過一個師爺,兩人並沒有對手戲,算不上合作。
兩人為什麼接這部片,訪問裡講得很實在:張家輝說導演告訴他這部戲不用打,又有「阿哥」張學友,他立刻答應——結果一開拍就被人打了兩天。張學友則說,自己是因為家輝才接拍。換句話說,兩個人都不是被劇本說服的,是被對方說服的。
於是最有意思的事發生了:兩個長得像兄弟的人,一個演警察,一個演教授。戲外是兄弟,戲裡互相試探。觀眾一看見那兩張臉同框,先入為主就認定他們是一邊的。而這部片最想做的事,恰恰就是讓這種「放心」落空。
教授在片中還有一句,說得很輕,輕到一刷就過去:
我習慣懷疑每一個人,大家都是為殿下做事,不是嗎?
—— 《赤道》電影對白
「習慣懷疑每一個人」——說這句話的人,自己是最大的內鬼。這句話的力量在於它的正確性:懷疑是對的,因為每個人確實都在為別人做事。問題只是,那個「殿下」到底是誰。片裡沒有回答。這也正是《赤道》與《寒戰》最像的地方:真正的權力從來不坐在會議桌前。
三、沒有危機意識的城市
電影的官方宣傳語是這樣一句:
沒有危機意識的城市,遇到世上最大的危機。
—— 《赤道》電影宣傳語
這句話講的是香港。可是我看著這句話,想到的是澳門。
香港與澳門是一對鏡子。香港危機意識很重,重到連宣傳海報都寫著「全面進入,倒數戒備」與「香港安全嗎?」——據報,電影公司本來打算把這幅海報掛在紅磡海底隧道,紅隧方面以「政治敏感」為由拒絕懸掛。導演陸劍青當時回應得很直接,說那是自我審查,「有時內地還會開明過香港」。連一幅海報都掛不上去,正好證明了那句宣傳語:這座城市對「不安全」這三個字,敏感得近乎神經質。
宋鞍在片裡有一句話,是全片政治立場最赤裸的一句:
跟香港作對,就是跟中國作對!
—— 《赤道》電影對白
這句話把「安全」這件事從治安問題升級成主權問題。一旦升級,方法就不一樣了——於是有了下一句:
非常時期,用非常方法!
—— 《赤道》電影對白
「非常時期」四個字是所有制度的免責條款。它一出口,程序就可以暫停,權限就可以擴張,人就可以被犧牲。這部片真正要拍的,從來不是核彈,是這四個字。
澳門剛好相反。澳門的安全不是被討論出來的,是被設計出來的——設計成不讓你想到危機。街上沒有警笛,海邊沒有演習,新聞裡很少有壞消息,也從來沒有人對澳門說過「非常時期」。一座城把「放心」當成產品在賣,賣了一百多年。
所以《赤道》讓反派在澳門現身,是對的。故事裡,信差被捕、DC8 落入香港警隊之手,中韓雙方為歸屬權爭執不下;另一方面,「赤道」現身澳門,部署奪回武器及報復行動。香港是正面——一個號稱最安全的地方正在被撕裂;澳門是背面——一個從來不被懷疑的地方,正好用來藏人。
太多腥風血雨,成就這赤色壯舉
—— 主題曲《赤色壯舉》,小美填詞,金培達作曲,張學友、崔始源演唱
四、路環:一桌飯菜下的生死博弈
澳門段真正的重心,在路環。
劇情裡,張震飾演的金燾年來澳門,是為了找一個人——他的義母 Sophia。顧美華飾演的 Sophia,是十六年前的軍火走私商,已經退隱澳門,平日照顧金燾年。這一層關係是整部片最柔軟的一條線:一個冷硬的殺手,走進澳門一間小館,坐在一個長輩面前。張家輝飾演的李彥明,反恐特勤隊總督察,孤身來澳,在同一張桌上與這位長輩對話。
兩個人是敵對的。可是那場戲沒有槍,沒有追車,只有一桌飯菜與一席閒談。牛雜、豬手、茶。李sir 收斂了鋒芒,像舊友敘舊;話卻一句一句往對方身上試。這是《赤道》最會寫的地方——它知道最危險的謊言,往往包裹在最日常的場景之中。一頓飯,一席閒談,都可能是棋局。
要說明的是:那間牛雜店是劇組搭建的場景,現實裡並不存在這家店——所以下面的場地清單不會把它列進去,免得有人拿著書去問路。可是路環這片海岸、這條舊街、這些海邊巷弄,完整保留了電影的氛圍。路環離金光大道很遠,海風緩緩,房子矮,牆是彩色的,遊客不多。站在碼頭旁,你很容易就想像出那一幕:一間臨海小館,兩個人坐著,談的是足以撼動一座城市的軍火交易。
五、西灣湖:那一通電話
全片約九十分鐘的地方,有一幕很美,也很澳門。
西灣湖邊,背景是澳門旅遊塔。有人站在水岸打電話。鏡頭不長,可是那一格畫面把整部片的澳門命題說完了:一座以風景為業的城市,水邊、塔下、藍天,看起來甚麼事都沒有;而電話裡講的,是線人死了,是接下來誰會死。
劇情上,這是申美京在澳門打出的那一通電話——她帶著范家明去線人 Saad 的家交易,推門發現 Saad 已經被槍殺,疑似是赤道的人動的手。她當場覺得不妙,打電話提醒崔民浩與朴宇哲注意安全。電話打出去的時候,鏡頭給的是西灣湖和旅遊塔。
我每次經過那裡都覺得,這是澳門最容易被拍進電影的角度——因為它太好看了,好看到你不會懷疑這個地方出過事。
六、清真寺那場戲
除了路環與西灣湖,本片還有一場戲明確設定在澳門:清真寺。
劇情裡,尹真伊飾演的申美京,表面是雜誌社人員,實際是韓國外交部情報管理室副官,別號「香港通」。她握有 DC8 的起動碼,在澳門伊斯蘭清真寺與線人 Saad(喬寶寶飾)接觸、交換情報。兩個人背對背——不是面對面,是背對背。因為范家明曾經殺掉赤道交易對手頭目的弟弟,對方懸賞要范家明的人;申美京與范家明答應交人,換取「赤道」的位置與身分。後來申美京帶著范家明去 Saad 家交易,推門發現 Saad 已經被槍殺,疑似是赤道的人動的手。她當場覺得不妙,在澳門打電話提醒崔民浩與朴宇哲注意安全。
背對背這個動作,是情報片的老規矩,也是好規矩。兩個人不對看,就不會同時被認出來;一個人只看到另一個人的後腦勺,就算被抓,也只能供出一件外套。導演把這個動作放在清真寺,選得妙。
情報片的場地邏輯只有一條:找一個沒人會被跟蹤的地方。宗教場所天生符合——進出的人彼此不認識,彼此也不會多問一句。這是職業本能的選擇,不是風景的選擇。而澳門這座城,唯一符合這個邏輯的地方,就是望廈山腳那一座小小的清真寺。
它叫澳門伊斯蘭清真寺及墳場,葡文 Mesquita e Cemitério de Macau,澳門人叫它「嚤囉園」,也叫「回教墳場」。它是澳門唯一的清真寺,也是唯一的伊斯蘭教墳場。地址是花地瑪堂區嚤囉園馬路四號。
它的來歷比很多澳門地標都老。十六世紀澳門開埠之後,來自東南亞與阿拉伯地區的穆斯林商人來這裡做生意;葡軍當中也有不少穆斯林,是從葡屬印度一帶招募來的。墳場最早的年代可以追到一七七四年。現在的清真寺主體建於一九八〇年代,不大,約六點五米闊、十二米長,能容納一百位禮拜者。園區裡除了清真寺,還有穆斯林墳場、澳門伊斯蘭會總部、沐浴處,以及一座羽毛球場和一個操場。伊斯蘭會一九三五年創立於葡屬澳門,總部就設在清真寺內。入口那道大門是一九七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由哈利邁·本蒂·謝赫捐獻的,為了紀念亞當·謝赫。
一座清真寺裡有羽毛球場——這句話本身就是澳門。神聖與日常擠在同一個院子裡,誰也不趕誰。
七、望廈、黑沙環、關閘
清真寺在望廈。望廈是澳門半島北部一個很老的地名,在澳門人的生活裡,它不屬於遊客那一半。
從清真寺出來,抬頭就是望廈山。山上現在是望廈山市政公園,園裡有望廈炮台的遺跡,有健康徑,有樹。望廈山不高,可是站在上面,往北看得見關閘,往南看得見半島的天際線。情報片選在山下做交易,是合理的——山上看得見人來,人看不見山上。
往東北走是黑沙環。黑沙環是澳門密度最高的住宅區之一,樓挨著樓,樓下是菜檔、藥房、茶餐廳,招牌擠招牌。這一帶沒有任何遊客會專程來,可是這裡住著幾十萬澳門人。電影裡的情報世界講的是國家、核武、地緣政治;清真寺外三百米,有人在為一條魚講價。這種落差,是澳門最真實的樣子。
再往北是關閘。關閘是澳門通往內地的陸路門戶,每天幾十萬人從那道門走過去,又走回來。邊境城市的人對「進出」這件事特別敏感,也特別麻木。情報片喜歡邊境,因為邊境是身分被重新計算的地方——過一道閘,你就換了一種被對待的方式。《赤道》全片講的其實也是這件事:一個人如何換掉自己的身分,從教授換成赤道。
我住在澳門,這些地方是日常,不是景點。可是我每次帶朋友走這一段,從清真寺、望廈山、黑沙環到關閘,他們都說意外。意外的是,原來澳門有這麼一大片地方,跟賭場、跟世遺、跟旅遊塔完全無關。這是澳門的另一面,也是《赤道》把澳門選為藏身處的原因:一座城如果有一半是給人看的,另一半就一定適合躲。
散場之後:剛才那個人是誰
這部片的結局留了尾巴。宋鞍在日本京都的電車上發現肇志仁,對方以香港的原料球相脅,宋鞍無計可施,只能目送他離開。導演陸劍青當時說過,結尾透露這場戰爭才剛開始,續集勢在必行。續集到今天還沒有出現。片末那一句,說的是開場,不是收場:
我們跟赤盜的戰爭已經開始。
—— 《赤道》電影對白
片中還有一句,是我在澳門重看時才聽懂的:
萬一這件武器出了事,你看到的這一切,就全都會消失。
—— 《赤道》電影對白
那是對香港說的。可是我坐在澳門的家裡看這一句,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澳門人對「消失」這兩個字並不陌生。舊碼頭消失了,舊戲院消失了,一整條街的騎樓消失了,然後新的又長回來。這座城一直在被重寫,只是重寫它的不是武器,是時間。
回頭看,這部片真正留下來的不是核武,是面具。教授的面具最體面,也最牢固。城市也戴面具。澳門的面具是「放心」——放心來、放心玩、放心花錢。這面具戴了一百多年,戴到連澳門人自己都相信了。
電影表面是追核武、跨國反恐的動作故事,骨子裡講的是多方勢力的偽裝與互相試探。劇中人人都帶著面具:金燾年看似冷硬殺手,面對義母仍有親情的柔軟;李sir 身為反恐主管,談判時收斂鋒芒,像舊友敘舊;連各方跨國單位也一樣,表面目標一致,內心各有盤算。所有人都在扮演某個角色,隱藏真實目的,互相猜測底牌。
這件事跟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何其相似。很多相遇,開頭都帶著預設立場;我們展示部分的自我,在對話裡試探、衡量利弊。大家都習慣戴著保護殼交際,不敢把全部真心攤開。
可是這部片提醒我,一座城市之所以適合躲,往往不是因為它複雜,而是因為它太讓人放心。放心到沒有人會問:剛才那個人是誰。
踏訪路環海邊,海風依舊,電影裡的交易與槍聲早已落幕。人世很多關係亦是如此,我們習慣藏起底牌,互相衡量。真正難得的,不是贏下這盤棋局,而是放下算計,讓彼此互相照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