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觀後感
澳門被寫進了愛情的結局裡——至少,是韓國人童話的終章|2006
很多人以為,澳門在影視作品裡只能是「借個賭場大廳拍兩個鏡頭就走」的背景板。但早在二〇〇六年,一齣紅遍亞洲的韓國偶像劇,就已經把整座澳門當成了愛情童話的終章。這也是為什麼,一部「不是電影」的韓劇,會出現在我們的澳門電影專輯…

很多人以為,澳門在影視作品裡只能是「借個賭場大廳拍兩個鏡頭就走」的背景板。但早在二〇〇六年,一齣紅遍亞洲的韓國偶像劇,就已經把整座澳門當成了愛情童話的終章。這也是為什麼,一部「不是電影」的韓劇,會出現在我們的澳門電影專輯裡——它比我們今天談的「跟著電影遊澳門」,早了將近二十年。
《宮》(Goong,英文 Princess Hours)是二〇〇六年 MBC 的水木劇(韓國每週三、四晚間播出的電視劇),共二十四集,自一月十一日播到三月三十日,由黃仁雷導演、仁恩雅編劇,尹恩惠飾演被迫嫁入皇室的平民女孩申采靜、朱智勳飾演皇太子李信、金楨勳飾演表兄李律、宋智孝飾演閔孝琳。它在韓國創下近三成收視峰值,是當年年度冠軍,也把「皇室偶像劇」這個類型打到全亞洲都在追。對我們而言,它的意義不在於收視,而在於它證明了一件事:澳門可以不是別人故事的過場,而是愛情童話的「結局本身」。這件事,對我們今天向旅遊局爭取資源、推動影視文旅,是一個早了快二十年的先例。
故事並不複雜,卻足夠讓人入戲。在《宮》的設定裡,大韓民國仍然保留君主制,皇室的李家握有象徵性的地位。皇太子李信從小被逼著承擔繼位重任,個性冷峻;平民出身的美術系大學生申采靜,原本有著自己的男友與人生規劃,卻因為祖上與皇室早有婚約,被迫嫁入宮中,成為皇太子妃。一場政治聯姻,寫的是兩個陌生年輕人從抗拒、磨合到相愛的過程;也是一場宮廷權力鬥爭——李信與表兄李律之間的皇位繼承之爭,以及采靜與閔孝琳之間友情與競爭交織的關係。幾經波折,這對夫妻的情感走到十字路口,而全劇的大結局,選擇讓他們逃離宮牆、遠走他方。
那個「他方」,就是澳門。
二〇〇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五十多人的劇組來澳拍了三天,澳門旅遊局當時還出面協助。他們走過的,是一張幾乎可以當成旅遊地圖的清單:大三巴牌坊、路環黑沙海灘、竹灣海灘、民政總署大樓、十月初五馬路、恩尼斯總統前地、安德魯餅店,以及路環水鴨街八號的里斯本地帶餐廳;而全劇最關鍵的一場——李信與采靜在路環聖方濟各聖堂舉行婚禮——把澳門的南歐小鎮氣息,直接拍成了童話的終章。劇組還入住路環黑沙馬路一九一八號的澳門威斯汀度假酒店。換句話說,這不是「來澳門取個景」,而是「把澳門寫進了愛情的結局裡」。
戲裡有句話,我一直記得。采靜站在澳門的街巷之間,說:「澳門是西方與東方交融的地方……我真是來對地方了。」另一頭,李信在第15集那句「沒有你,我會活下去嗎?」也成了整部劇最被傳誦的台詞之一。這兩句,一句講的是澳門這座城,一句講的是這座城裡發生的愛情——它們恰好說清了《宮》與澳門的關係:城,是東西交融的容器;戲,是在這容器裡完成的承諾。
講到這裡,就不能不談韓國人有多會把影視融進旅遊。韓國的影視觀光不是偶發的,而是一整套國家級的打法。最早的經典案例,是二〇〇二年《冬季戀歌》帶旺的南怡島,一座本來普通的江原道小島,因為劇中男女主角的約定,成了韓國國民與海外粉絲的朝聖地;釜山甘川洞文化村、濟州 Olle 步道、黑山島,也都因影視作品而被重新「發明」成景點。這套模式被稱為 Hallyu 3.0——從 K-Drama 直接過渡到 K-Tourism。韓國政府有「K-Culture Roadmap」,把食、影、俗串成一條線,目標是二〇二六年吸引三千萬旅客;自二〇二一年以來,文化觀光收入成長將近五成。這一切的源頭,是金大中政府一九九八年提出的「文化立國」,隔年推出《文化產業振興基本法》,在文化體育觀光部底下設內容政策局,並在海外二十多國設了三十多處文化院。一句話總結:在韓國,影視從來不是拍完就結束,而是觀光的起跑點。
我對這件事有特別切身的理解。今年(二〇二六)我去了一趟張家界,最震撼的不是山,而是山裡的韓國人——滿山滿谷,幾乎比本國遊客還顯眼。回來一查才恍然:這股風潮,竟然也是影視一句話帶起來的。二〇〇一年,韓國觀光公社社長趙洪奎到訪張家界,留下了那句著名的宣傳語:「人生不到张家界,百岁岂能称老翁」,從此把張家界綁定在韓國人的「孝道旅遊」上。旅行社的話術更直白:「不孝有三,不送父母去張家界為大。」數據更驚人:每四名到中國大陸旅遊的韓國人,就有一名去了張家界,張家界早已是韓國人赴華旅遊的第一目的地;而六十五歲以上的韓國老人,將近四成曾到訪張家界——對他們來說,帶父母去一趟張家界,是子女盡孝的標準動作。
而最近這一波,是另一句台詞點燃的。二〇二五年 Netflix 韓劇《苦盡柑來遇見你》(IU 與朴寶劍主演,豆瓣高達九點多分)結尾,男女主角約定「明年我们去张家界看落叶」,這句話瞬間在韓國炸開,赴張家界看秋天落葉成了新世代的浪漫儀式。更早之前,二〇〇九年《阿凡達》裡的哈里路亞山被認出是張家界的乾坤柱,二〇一六年韓綜《團結才能火》做過張家界特輯,二〇〇四年中韓合拍片《九天半》在此取景,韓劇《我的大叔》也提及張家界。結果是:張家界二〇二四年接待入境旅客一百八十三萬人次,年增超過一倍六,韓國是其最大的境外客源,當地甚至設了韓文指示牌、配韓語導遊、接受韓幣結算。
這就是「影視語言轉譯成旅遊行動」的力量——一句台詞,可以讓一座山成為全民朝聖地。分量之重,故事之綿長,值得我們好好借鏡。
事實上,澳門對韓國影視一直很有吸引力,《竊盜同盟》《花樣男子》等作品都曾來澳門取景,一張「韓國影視在澳門」的地圖早已存在,只是我們過去沒有去盤點、去轉譯、去串成路線。
那麼,澳門能從韓國身上學到什麼?我認為至少有五件事。第一,把地標「場景化」而不是「背景化」——《宮》拍的不是「澳門的教堂」,而是「在澳門教堂裡完成的婚禮」,情感落點在場景裡,遊客才會想重走。第二,政府主動協助劇組——澳門旅遊局二〇〇六年就做過的事,今天更該制度化,把「協助取景」變成招商工具。第三,把食、影、俗串成路線:采靜吃過的安德魯蛋撻、走過的十月初五馬路、福隆新街的老旅館,本來就能連成一條「韓劇迷的澳門一日遊」。第四,用一句金句、一個場景去定義一座城——就像「明年去張家界看落葉」那樣,我們也該幫澳門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句話。第五,主動爭取韓流與國際劇組來澳,把我們寫進別人的童話結局裡,再把它變成自己的文旅資產。
散場之後
寫完這篇,我想起的竟是采靜站在澳門街頭說的那句話——「我真是來對地方了」。二十年前,《宮》用三天的拍攝,把澳門拍成了童話的結局;那時候大概沒人想到,這會是一堂關於「影視如何帶動旅遊」的早課。今年我在張家界看見滿山的韓國人,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分量:一座城被認真地拍進故事裡,它就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會變成無數人想親自走一遭的理由。我們手上的澳門,本來就是東西交融的活樣本,比誰都適合被寫進故事。今天我們要做的,不是等別人來拍,而是主動把更多這樣的童話,寫進澳門自己的文旅提案裡。這一次,輪到我們來說那句「來對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