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觀後感
去哪啊?——五個人的放逐,被澳門拍成了一座西部小鎮|2006
澳門在電影裡很少是這個樣子。沒有路氹的燈海,沒有度假村的金碧輝煌,連賭場都幾乎不入鏡——只有舊城的斜坡、石仔路的紋路、樹影底下幾個不太說話的男人,和一扇遲遲不開的門。杜琪峯把澳門拍成了一座西部小鎮。街道是黃沙,門框是決鬥…

澳門在電影裡很少是這個樣子。沒有路氹的燈海,沒有度假村的金碧輝煌,連賭場都幾乎不入鏡——只有舊城的斜坡、石仔路的紋路、樹影底下幾個不太說話的男人,和一扇遲遲不開的門。
杜琪峯把澳門拍成了一座西部小鎮。街道是黃沙,門框是決鬥線,酒館換成一間玻璃屋,而唯一的律法,是兄弟之間那點說不出口的情義。片名在香港寫作《放·逐》,中間那一點,像一聲停頓:放,與逐,原來是兩個方向。
回歸前三天:一座城先把時間撥慢
故事設定在澳門回歸前三天。
阿和(張家輝 飾演)帶著妻子阿靜(何超儀 飾演)與剛滿月的孩子回到澳門,想落地生根。老大飛(任達華 飾演)不肯放過他,派阿火(黃秋生 飾演)與阿波(林雪 飾演)前來取他性命;另外兩個一起長大的兄弟阿泰(吳鎮宇 飾演)與阿貓(張耀揚 飾演),卻為了情義趕來護他。五個男人先後走進同一條巷子,一邊是命令,一邊是情義。
槍沒有立刻響。因為屋子裡有個孩子在睡。
那一刻,杜琪峯就把整部片的底色定了:這不是一部講殺人的電影,是一部講「怎麼把一件事拖到最後一刻」的電影。五個人商量,先幫阿和做最後一宗買賣,讓他留一點錢給妻小。於是殺與護,暫時被擱在湯煲與門框之間,誰也不先動手。
亞婆井:一棵樹隔開的兄弟
阿和的家,在亞婆井前地。
那是葡人在澳門最早的聚居點之一,昔日有天然山泉,是城裡主要的水源。前地不大,幾棵老榕樹把廣場切成幾塊,四周是黃的、綠的、粉的葡式老宅。電影開場,阿泰與阿貓先到,阿火與阿肥後到;四人隔著一棵樹互相打量、招手、遞菸——一邊要殺,一邊要護,中間只隔一棵樹。
這是全片最安靜也最狠的一場對峙。鏡頭不動,人也不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到後來才明白,那棵樹就是整部片的縮影:兄弟還是兄弟,只是被命運隔在兩邊。
阿和在屋子裡說了一句話,把這五個人為什麼而活講完了:
我們走了這麼久,想有個家。
—— 阿和(張家輝 飾演)
想有個家——多麼小的願望,對他們卻是最難的一件事。
從免費教育的學校,到血濺的一夜
片末所有人血濺的地方,在瘋堂斜巷。
那一帶原是痲瘋病院與望德聖母堂所在,民間俗稱「瘋堂」。一九一八年,澳門慈善家崔諾枝在瘋堂舊址上捐建了一座三層高的樓房,頂上有雙層亭形塔樓與風向標,入口掛著「大瘋堂」的牌匾;它先是公教學校,向澳門的貧寒兒童提供免費教育,後來做過救濟總會、青少年活動中心,如今是大瘋堂藝舍。
電影裡,這幢樓是謝夫(張兆輝 飾演)的地盤,是所有人最後聚齊、也是最後倒下的「大酒店」。
一間曾經教窮孩子讀書的房子,被拍成江湖人最後的歸宿——這不是巧合。那些從小一起在鴨寮街長大的人,從來沒有被這座城市好好收留過;他們最後倒下的地方,恰恰是這座城裡曾經最願意收留別人的那一間。
去哪啊
《放逐》的台詞極少,但有一句話反覆出現:
去哪啊?
—— 阿波(林雪 飾演)
去阿和家。去幫兄弟賺一筆錢。去找黑市醫生。去觀音山。每一次問,都是一次迷路;每一次答,都把他們推向下一場槍火。
江湖的規矩是:入了這一行,就別問去哪。可他們偏偏一直在問。問到最後,阿和已經奄奄一息,阿貓再問:哪兒?他目光堅定地答了兩個字:
回家。
—— 阿和(張家輝 飾演)
英雄路的盡頭是家。他這樣相信,也這樣死了。
而這部片最奇特的地方在於,它在一場接一場的槍戰裡,塞進了一大段幾乎與劇情無關的對話——幾個殺手坐在車上,認真地討論起重量:
一噸夢有多少?一噸愛又有多少?
—— 阿波/阿肥(林雪 飾演)
一噸辛苦有多少?一噸腿毛有多少?一噸乳房有多少?他們笑著爭,像一群不必明天就要死的人。夢和愛原來是可以用噸來稱的,只要你還願意跟兄弟一起坐在車裡瞎扯。
阿泰把話說得最硬,也最簡單:
誰碰他我就幹掉誰。
—— 阿泰(吳鎮宇 飾演)
玻璃屋,與一座城自己的時間
美術組把澳門一座植物公園裡的溫室,改裝成一間玻璃屋餐廳,讓大飛、蛋捲強與阿火在裡頭作困獸鬥——那是全片最華麗的一場槍戰,玻璃碎得像煙火。這座玻璃屋是為拍攝臨時改裝的場景,今日已復原,無跡可尋,所以不必按圖索驥;但它說明了杜琪峯對澳門的一種偏愛:他要把這座城裡最通透、最脆弱的東西,拿來當決鬥的場。
也因為太熟悉澳門,有幾個鏡頭難免露出破綻。片中人開車往「觀音山」,畫面上卻是西灣大橋——那座橋要在回歸後五年才通車。故事設定在一九九九年,橋卻是二〇〇四年的事。電影把時間錯置了,可奇怪的是,沒有人真的在意:因為它拍的本來就不是一九九九年的澳門,而是每一個人心裡那座去不掉的舊城。
散場之後:去哪啊,與回家之間
從亞婆井的榕樹,到瘋堂斜巷的亭形塔樓;從一扇遲遲不開的門,到一間曾經教窮孩子讀書的房子;從玻璃屋的碎光,到西灣大橋上那點說不通的時間——杜琪峯把澳門拍成了一座沙漠小鎮,也把五個男人的去路,拍成了每一個人都會問的那句話。
去哪啊?
這部片說的是江湖,骨子裡卻是家。阿和從「想有個家」走到「回家」,中間隔著一噸夢、一噸愛、一噸說不清的辛苦;阿泰、阿貓、阿火、阿波從「聽命令」走到「自己決定」,才明白放逐不是被趕走,而是終於可以自己選要去哪裡。
澳門這座城,向來收留各色人等:有人來這裡落地生根,有人來這裡把最後一程走完。電影把一場江湖仇殺,拍成了一封寫給兄弟、也寫給這座城的情書——你可以不知道明天去哪,但你得記得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