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毒》觀後感
阿偉已經死了,你挑的嘛偶像|2013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晚上,澳門銀河裡有一場首映。這件事本來沒什麼好記的。港澳兩地每年辦幾十場首映,紅毯、閃光燈、主創上台講幾句感恩的話,隔天報紙登一版照片,第三天就沒人記得。但《掃毒》這場不一樣。媒體寫得很清楚:這次辦…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晚上,澳門銀河裡有一場首映。
這件事本來沒什麼好記的。港澳兩地每年辦幾十場首映,紅毯、閃光燈、主創上台講幾句感恩的話,隔天報紙登一版照片,第三天就沒人記得。但《掃毒》這場不一樣。媒體寫得很清楚:這次辦首映活動的地點,正是這部電影結尾,三位好兄弟攜手與大毒梟八面佛決戰的「紅伶」會所。
也就是說,那晚坐在台下的觀眾,坐在銀幕上那場血戰發生的同一個房間裡,看那場血戰被放出來。
銀幕上的人在他們腳底下開槍、撞碎玻璃、被拖過一地的木屑。銀幕下的人坐在同一塊地板上鼓掌。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多年,看過不少電影在這裡取景,但這種事只此一次。一部電影把自己的兇案現場租下來,辦一場慶功宴。這不是宣傳手法,這是一種近乎粗暴的宣告:這個地方,這部電影要定了。
一、兇案現場的首映禮
紅伶在澳門銀河綜合渡假城的地面層,門牌 G001。
它二〇一二年三月三十日開幕,比《掃毒》開拍早了將近一年。設計師是陳幼堅。根據當年的公開資料,紅伶的設計靈感來自一八八〇年代的巴黎夜幕與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一個歐洲的世紀末,加上一個中國的黃金年代,混在一間澳門賭場酒店的地面層裡。
這句話我要停一下。
一八八〇年代的巴黎,是紅磨坊的年代,是羅特列克畫那些跳舞女郎的年代。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是和平飯店的年代,是爵士樂、旗袍、和租界裡那些說不清楚的灰色地帶的年代。這兩個年代、兩個城市,被一個香港設計師拼起來,放到澳門路氹填海區一棟二〇一一年才蓋好的建築物裡,做成一間會所。
然後二〇一三年,一個香港導演帶著三個香港演員走進來,在這裡拍一場香港警察打死泰國毒梟的戲。
你要說這是巧合,也行。但我在澳門看電影看了這麼久,這種巧合看多了,就會開始懷疑它不是巧合。
澳門在電影裡,從來就不是澳門。
我在寫《奇蹟》那一篇的時候寫過,成龍那部片全片講香港,所有的澳門戲都在氹仔拍,連那句「你第一次來香港嗎?小心點」都是站在氹仔嘉模斜巷的斜坡上說的。澳門在那部片裡是香港的替身。到了《掃毒》,澳門連替身都算不上——它是空的。它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替身,它只是一個夠大、夠亮、夠貴、而且不問你來歷的場。
香港警察和泰國毒梟要在一個地方決戰。那個地方不能是香港(兩個都是香港人,太擠),不能是泰國(前面已經拍過了,觀眾看膩了),於是需要第三地。第三地要有錢的味道,要有點邪氣,要夠漂亮讓攝影機喜歡。澳門剛好全中。
而澳門為了接住這場戲,把自己扮成了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
二、假的上海
紅伶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寫。
「紅伶」在粵語裡指的是戲班裡的名角,尤其是旦角。這個詞是戲曲的詞,是紅船、是戲台、是鑼鼓。陳幼堅把這兩個字安在一間夜總會的門口,某種意義上非常準確——因為這間會所本質上就是一個戲台。
它不是上海。它從來沒打算是上海。它是一個香港人想像中的上海,蓋在一個澳門人蓋出來的賭場裡。
我在想陳木勝選這裡的時候,到底看中了什麼。
《掃毒》的故事骨幹是兄弟。陳木勝自己講過,他最喜歡的警匪片是《英雄本色》,他拍這部片就是想拍他那種豪情。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人,一個做臥底,一個做組長,一個做和事佬,然後在一次失敗的行動裡,其中一個必須在另外兩個之中選一個帶走,剩下那個推進鱷魚池。
這種東西不是劇情,是倫理題。香港電影拍了三十年兄弟,拍到《掃毒》這裡,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新招了。陳木勝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把場面做到了極致——泰國那場戲動用一百多名警察、二三十枚炸彈、一架軍用直升機從空中對地面掃射,炸藥還是特意從美國訂做的。他把所有的本錢都押在「夠不夠慘」這件事上。
而最後的慘,他選在澳門一家夜總會裡完成。
我覺得他選對了。不是因為這間會所漂亮,而是因為它是假的。
一部講兄弟情義講到近乎自溺的電影,一個把所有賭注押在情緒上的導演,在一間偽裝成一九三〇年代上海的澳門會所裡,讓三個香港男人打死一個泰國毒梟——這些東西加起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誠實。它承認自己是假的,所以它不用再假了。
三個人在這裡打得越慘,那個假就越真。
三、五年
《掃毒》留下來最久的不是場面,是一句話。
阿偉已經死了,你挑的嘛偶像。段坤我吃定了,耶穌也留不住他,我說的。
—— 張子偉(張家輝 飾)
這句話的完整版本其實很長,而且邏輯是斷的。「阿偉已經死了」是說自己,「你挑的嘛偶像」是對馬昊天說的,「段坤我吃定了」是跳到另一個目標,「耶穌也留不住他」是往上加碼,「我說的」是收尾。五個短句,每一句都在換對象。
這不是編劇寫出來的節奏,這是人在極度憤怒時說話的節奏。
張子偉這個人是三兄弟裡最沒存在感的那個。父親早逝,跟著馬昊天和蘇建秋一起長大,在警校裡默默無聞,在掃毒組裡也默默無聞,永遠是那個在兩個性格都很硬的人中間打圓場的。所以他會被選中丟進鱷魚池——不是因為他不重要,是因為他最不會被計較。
這是整部片最狠的一刀。
五年。五年,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嗎?
—— 張子偉(張家輝 飾)
五年後他從泰國回來,已經不是警察了。他在毒販堆裡活了五年,娶了八面佛的女兒,學會了別人活下來的方法。他回來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要一句話。
我在澳門看這段戲的時候,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先說那句話的前半段。
我們是掃毒的,我們要是退縮,香港到處都會有毒販。
—— 片中台詞
這句話在片裡出現得早,早到那時候還沒有人死。它是那種「上崗前宣誓」型的台詞,講完就要出發。香港警匪片每隔幾年就要講一次這種話,觀眾也每隔幾年就要聽一次。它之所以還能成立,不是因為它真,是因為它需要被說。
說完,他們就去了泰國。
張子偉這五年是在泰國過的。但他回來之後,最後一戰在澳門。也就是說,他的故事是:在香港出身,在泰國被丟掉,在澳門結束。
澳門在他的人生裡只佔最後二十分鐘。但那二十分鐘是全片所有人的結局。
這種結構在澳門取景的電影裡很常見。澳門很少是起點,也不太是過程,它通常是「最後」。因為它是賭城,因為它夠遠,因為在這裡發生的事可以不算數。張子偉要的那句話,在香港說不出口,在泰國說了也沒人聽,只有在澳門——一個連身份都可以重新發行一次的地方——說出來才成立。
四、誓要入刀山
《掃毒》的音樂用了兩首歌。
主題曲是 RubberBand 的《心照一生》,寫給三個不用把話說完的人。插曲是《誓要入刀山》,黃霑詞、顧嘉煇曲、鄭少秋原唱,一九七八年。陳木勝找 RubberBand 把它重做成搖滾版,專門放在最後那場大決戰。
誓要去,入刀山。浩氣壯,過千關。
—— 插曲《誓要入刀山》(黃霑 詞/顧嘉煇 曲)
這首歌的原唱版本是電視劇《陸小鳳》的主題曲。一九七八年,香港電視劇的黃金期,武俠世界裡的男人講的是一諾千金、是明知山有虎。三十五年後,陳木勝把它拿來,放在澳門一間會所的槍戰底下。
歌響起來之前,有一句更短的話。
輸人不輸陣。
—— 蘇建秋(古天樂 飾)
四個字,講完古天樂笑一笑,張家輝喊一聲「開球」,三個人舉槍殺進去。
那是泰國。那是他們三個人生裡最後一次還完整的時刻——還沒有鱷魚池,還沒有五年,還沒有人需要在兩個人之中選一個。他們三個站成一排往前衝,配一九七八年的歌,像三個不知道自己會死的人。
我在想,這句話本來是廣東話裡的一句老話,意思是:輸了沒關係,陣仗不能輸。它講的不是勝負,是體面。一個人可以被打敗,但不能被打得難看。
這四個字放在《掃毒》裡,幾乎是這部片全部的道德觀。它的主角沒有一個是贏的——馬昊天選錯了,張子偉被丟掉了,蘇建秋活下來但兩個兄弟都沒了。他們全部都輸。陳木勝唯一要求他們的,是輸得好看。
而輸得最好看的那一次,在澳門。
我在想這是不是有點滑稽。三個現代警察,拿著現代槍械,在一間仿一九三〇年代上海的會所裡,配一首一九七八年武俠劇的主題曲。
但觀眾沒有笑。
這就是陳木勝賭對的地方。他知道港片觀眾欠這首歌一個場合。他知道有整整一代人,聽到「誓要去,入刀山」這六個字,身體會先於腦袋反應。所以他不需要合理化,他只需要把它放在對的地方。
那個對的地方,是澳門。
澳門在這裡又一次不是澳門。它是一九七八年的香港武俠世界,被塞進一個仿一九三〇年代上海的空間裡,配上二〇一三年的搖滾編曲。三層的時間疊在一起,沒有一層是真的。
而三個人在這個地方打死的那個人,叫做八面佛。
八面佛是盧海鵬演的。盧海鵬是香港電視藝員訓練班出來的老演員,一輩子演的都是市井人物。讓他演一個金三角的大毒梟,本身就有一種荒謬。但這部片的決戰對手就該是他——一個從電視裡走出來的人,被三個從電視裡走出來的人打死。
散場之後
那一晚的首映結束之後,三個演員講了很多話。
劉青雲說,拍完《掃毒》感覺年輕了二十歲,沒想過可以為了再做一次英雄,這麼拼命。古天樂笑著說,二十年前都不敢做的危險事情,這次都做了。張家輝只講了兩個字:值得。
他們三個人都是在這間會所裡受的傷。古天樂跟泰國拳手對打,觸動了右腳舊患;劉青雲在一場槍戰裡被反應彈的火藥粉彈中眼角,眼淚直流;張家輝在殺青前一刻,要被人強行拖拉著爬過一地玻璃碎片和木塊,頭部和背部都受了傷。
陳木勝說,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大家都不肯走。等到真的收工了,全場鼓掌,然後互相擁抱。
張家輝那晚還講了一句話,說澳門是他的福地。因為在澳門拍的《激戰》,讓他再度提名金馬影帝。
二〇一三年,張家輝在澳門拍了兩部電影。一部是他被打到爬不起來的拳手,一部是他被丟進鱷魚池的警察。同一年,同一個人,在同一個城市,把自己的身體交出去兩次。
那年他四十六歲。
這部片後來沒有拿金馬,也沒有拿金像。它拿到的是七項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攝影、最佳剪接、最佳原創音樂,一項都沒中。它上了第 8 屆羅馬國際電影節,是那個影展史上第一部華語閉幕片。
真正留下來的,是那句話。二〇一九年,有人把它縮寫成四個字母:awsl。
阿偉死了。
那四個字母後來被用來形容看到可愛東西時的心情,用來形容追星的激動,用來形容一切跟《掃毒》完全無關的事。當初那句話裡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你為什麼選他不選我」的質問,在六年後被網路的另一代人磨成了一個語氣詞。
我覺得這件事本身也很澳門。
澳門就是這樣的地方。它把所有的東西都磨成另一個東西。一八八〇年代的巴黎磨成一間會所,一九三〇年代的上海磨成一間夜總會,一九七八年的武俠磨成一場槍戰的配樂,二〇一三年的一句控訴磨成一個網路用語。
沒有人記得原本是什麼。但原本的東西還在那裡。
在澳門銀河的地面層,紅伶還在。它二〇一六年之後對外開放了,不再是會員制的封閉場所,一般人也可以進去,只是有服裝規定。你可以走進去,站在那塊地板上。
那塊地板上,曾經有人被拖過一地的碎玻璃。
它現在很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