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龍傳》觀後感
他把中華文化打向世界,那一夜的街道是澳門的|1993
一、香港不借的那條街這部片要到很後面才輪到澳門,所以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它與澳門的關係,不是李小龍在澳門有過什麼,也不是劇本裡寫到澳門。它比那些都怪。《李小龍傳》是 1993 年環球影業出品的美國傳記片,羅伯・柯恩執導兼編…

一、香港不借的那條街
這部片要到很後面才輪到澳門,所以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它與澳門的關係,不是李小龍在澳門有過什麼,也不是劇本裡寫到澳門。它比那些都怪。
《李小龍傳》是 1993 年環球影業出品的美國傳記片,羅伯・柯恩執導兼編劇,李截飾李小龍,羅倫・荷莉飾琳達,勞勃・韋納飾製作人 Bill Krieger,關南施飾中餐館老闆娘,王洛勇飾葉問,Ric Young 飾李小龍的父親。它改編自李小龍遺孀琳達・李・卡德威爾 1975 年的回憶錄《只有我了解的那個男人》,另外参考了《龍爭虎鬥》導演羅拔・高洛斯的《李小龍:傳記》。拍攝期是 1992 年 5 月 11 日到 8 月 14 日,香港開機,美國加州瓦倫西亞收工;預算從一千四百萬美元超到一千六百萬,全球票房六千三百五十萬美元。
片子裡有一場戲,是《唐山大兄》的首映。1971 年 10 月 31 日,《唐山大兄》在香港上映,最終票房三百一十九萬七千四百一十六港元,是香港開埠以來第一部破三百萬的電影。那天的情形在很多書裡寫過:街上擠滿人,戲院門口推擁到車路上,人群是擋不住的那種東西。這場戲在片裡很重要,因為它是李小龍從「在美國碰壁的中國人」變成「香港的明星」的那一瞬間。
柯恩要的就是這個:一條街,一間戲院,幾百個人,擠成一團。
香港給不了。理由很具體,也很不浪漫——劇組拿不到封街的許可,也找不到數百個臨時演員在街上站一整天。美國電影學會的官方目錄(AFI Catalog)寫得清清楚楚,海外拍攝的六個星期裡,取景地包括魯班先師廟、充當「Cha Cha」舞廳的旺角街坊會,以及「葡萄牙管治下的澳門的一間戲院」。英文維基是同一個說法:《唐山大兄》首映的人群場景之所以在澳門拍,是因為劇組無法在香港取得封路以及動用數百名臨時演員拍攝的許可,而那場戲的背景設定正是在香港。IMDb 的取景地一欄則很乾脆地列著:Macau, China。
我在這個專輯寫了快要第八十篇,一直寫的是「香港電影中的澳門」:香港的劇組過海來,取一段景,拍完就走。但《李小龍傳》不是香港電影。它是環球影業出品的美國片,講的是一個已經不屬於任何一座城市的人——李小龍是世界的李小龍,這句話大概沒有人會反對。
所以這一篇的關係要往上拉一層才準確:澳門替香港完成了一件香港做不了的事,而那件事最後屬於全世界。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香港電影」這個框:澳門不只是香港的佈景,它可以是任何人的佈景——包括荷里活的。
還有更要緊的一層。李小龍不只是世界的偶像,他是中華文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輸出:不是靠典籍,不是靠器物,是靠一個人的身體、一套哲學、和銀幕上那一聲嘯叫,讓全世界第一次主動想看中國人是什麼樣子。片裡他自己把這件事講了出來:
When I was a kid I had all these crazy ideas, I wanted to show the world the beauty of our culture, I wanted to give them a hero, but a Chinese hero.
—— 《李小龍傳》:布魯斯談自己年少時的想法
而澳門是什麼?一座四百多年來專門做中西文化來往生意的城——葡人東來的第一個落腳處,海上絲路的節點,今天整座舊城因中西交會而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一個把中華文化送出去的人,他最盛大的那一夜,是由一座專門做文化來往生意的城市替他搭起來的。 這件事不會寫在任何一份資料裡,但它是這部片和澳門之間最深的那一層。
二、這部片本身就是一場位置的錯位
要寫這部片與澳門的關係,先得寫這部片自己有多不執著於地點。
柯恩原本想到西雅圖拍,那是李小龍真正讀大學、開第一間武館、認識琳達的城市。地方當局不配合,華盛頓大學也不肯借出那個李小龍當年教過書的柱廊。柯恩的處理方式是:把這件事刪掉,把西雅圖的經歷和在加州的生活疊在一起,然後大部分戲在加州拍。
所以這部片是一連串的調包。李小龍與餐館夥計那場打架設定在三藩市,實際在香港搭景完成;一些設定在香港的場景,是在加州拍的;他在戶外教一支美式足球隊練功那場,在洛杉磯的學院拍,用的是當年華盛頓大學柱廊的複製品——不是相似的柱子,是照樣複製的一組。全片一千六百多個鏡頭,八場武打就佔去大約一千個。
然後是澳門那一場。它不是隨便一場:它是全片裡人最多的一場,是一部傳記片用來證明「這個人成功了」的那一場。
我第一次把這些地點排在一起看的時候,覺得有一條線是自己浮出來的。這是一部從頭到尾在講「誰有資格代表誰」的電影:李小龍構思了《功夫》,最後由白人大衛・卡拉丁主演;他在《青蜂俠》裡只能演主角身邊那個負責打的;長老們不准他把功夫教給外國人;連他自己也被要求符合一套別人替他定好的樣子。
You've been teaching the gwai lo, this must stop.
I'll teach whoever wants to learn.
—— 《李小龍傳》:體育會長老質問布魯斯
They are not the enemy. They just don't know us. We've been so closed for so long, they've never seen the real beauty of our culture. Lets show it to them.
—— 《李小龍傳》:布魯斯回答長老
一個關於「代表性的焦慮」的故事,最後把自己也拍成了一場位置的錯位:三藩市在香港,香港在加州,西雅圖在洛杉磯,而最香港的那一夜,在澳門。
三、1992 年的澳門,還願意把街借給電影
我要講講 1992 年的澳門戲院。
那時候澳門還有一批戲院在營業。與《李小龍傳》劇組抵達時間最貼近的幾間是這樣:清平戲院1875 年開業,1992 年 8 月 21 日結業——本片 8 月 14 日在加州殺青,也就是說,這間澳門最老的戲院幾乎與這部片的拍攝週期同時關門。平安戲院1935 年開幕,位於新馬路,一千零三十八個座位,是放映美國影片與首輪港產片的專線戲院之一,1993 年 2 月 1 日結業。南灣戲院1964 年開幕,一千六百零三個座位,是當年全澳座位最多的,1994 年拆卸,原址就是今天的澳門廣場。麗都戲院結業於 1995 年。還有開業九十年代初的那一批小型影院,以及今天唯一還在的永樂戲院——1952 年開幕,鏡湖馬路,從那時營運到現在。
也就是說,1992 年 5 月到 8 月,荷里活劇組在這裡拍「一場屬於香港的上映盛況」的時候,這座城市自己的戲院正在一排一排地準備謝幕。清平在劇組收工後七天就關了;平安再撐半年;南灣再撐兩年。
我喜歡這件事裡的那個結構,它比你想的更難堪一點:香港之所以不能拍自己的那一夜,是因為它已經現代到失去了可以被臨時關閉的街道;澳門之所以能拍,是因為它「還不夠現代」——還有一條可以借出去的街,一間可以當背景的戲院,一群願意在烈日底下站一整天的人。它借出去的是它自己的落後,換來的是別人的輝煌。
這個專輯的第 70 篇寫《Double Dhamaal》,那部寶萊塢喜劇在孟買搭了一整座澳門賭場——因為印度不准拍賭博,也因為搭一座城比買機票便宜。我在那篇裡寫:「孟買替澳門拍了一次賭場」。現在輪到另一個方向:澳門替香港完成了它可能最盛大的一夜。兩件事前後只隔幾篇,講的卻是同一句話——在全球的電影工業裡,一座城市的形象是可以被搬運的,而被搬運的通常不是最有錢的那座,是最方便的那座。
四、那天街上站的是誰
這件事裡我真正想問的是第二層:那幾百個人是誰。
AFI 的用詞是「hundreds of extras」,數以百計的臨時演員。這些人沒有名字,沒有台詞,在片尾字幕上不會出現。他們不是被叫去演香港人——他們就是被叫去站在街上的澳門人。有人在放工後過去,有人帶了小孩,有人只是聽說有戲拍,看熱鬧。
我在前面那幾十篇裡,一直寫的是澳門怎麼被放到畫面裡:作為佈景,作為背景,作為一層被借去用一次的質感。這一篇裡它連佈景都不是——它是另一座城市的佈景。街上那幾百個人是它自己的居民。這是我寫到現在為止,澳門被借用得最徹底的一次:連站在上面的人都是它的。
但這件事有一個很奇怪的反面。
柯恩這部片最後講的是不朽,而且是用一句寫在劇本封面上的話講的:
The key to immortality is first living a life worth remembering.
—— 《李小龍傳》:布魯斯(片首旁白),原為導演題於劇本封面的聖奧古斯丁句
這句話原本是寫給李小龍的。1993 年 3 月 31 日,飾演李小龍的李國豪在《烏鴉》片場因道具槍的意外中彈身亡,那年他二十八歲,距離本片上映不到兩個月。柯恩曾經問琳達要不要延後或修改,琳達不肯,只要求把片子獻給他。最後的銀幕上是這樣一行:
Dedicated to the Memory of Brandon Bruce Lee, February 1, 1965—March 31, 1993.
—— 《李小龍傳》:片尾獻辭
而整部片裡最讓導演自己不安的一段,是邪魔不只追著童年李小龍,也追著童年李國豪的那個鏡頭——那是在意外發生之前就拍好的。柯恩說那是他一生最毛骨悚然的時刻之一,因為片子拍完之後,死亡才趕上它。
我想說的是:這是一部從頭到尾在處理「誰可以被記住、誰不會被記住」的電影。而被記住的那個人的最高光時刻,是由數百個不會被記住的人完成的。那些人的臉在畫面上是一團模糊的東西,是導演要的質感,是「萬人空巷」四個字的材料。
材料。我在別的詞裡找不到更準確的說法。澳門在那天提供的,是讓一個人被看見的材料。
五、如果你要去看一次
這部片與澳門的關係,最終講的不只是替身,是你怎麼對待一座借出過街道的城市。
我知道很多人對這部片的評價是「它把李小龍寫得太神」。片裡的邪魔、布魯斯與 Johnny Sun 的六十秒決鬥、《唐山大兄》(The Big Boss)片場上 Luke Sun 撲上來的那一場,很多都是沒發生過的。導演並不打算拍成傳統的傳記片,他在片子開場就放了追人的邪魔,意思是:從一開始觀眾就要知道,這不是一部在乎考據的片子。
但它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而且很少人提:它必須去找到一批真的站在街上的人,才拍得出一場真的萬人空巷。而那些人只能在澳門找到。
Back there, I'm just another 2-bit, no-nothing dishwasher from a fishy-stinking restaurant.
—— 《李小龍傳》:布魯斯與琳達在香港的家裡爭吵
You steal Steve McQueen's car?
—— 《李小龍傳》:琳達看見布魯斯開著新車回來
The world needs hamburgers, not Judo.
—— 《李小龍傳》:薇薇安第一次見布魯斯時說
No. you're an American citizen Mr. Lee.
—— 《李小龍傳》:薇薇安回應布魯斯的「他們會是美國人」
這部片一直在講一個人被城市定義:香港把他推出去,美國只肯給他公民身份,青蜂俠片場只肯給他一個負責打的角色。他的反擊方式是自己去變成那個不可能被替換的人——不是香港的、不是美國的,是世界的。1993 年 5 月 7 日上映,接近他逝世二十週年;全球票房六千三百五十萬美元,其中海外佔了兩千八百四十萬。那個「世界的李小龍」,是被這樣一部美國片的全球發行再一次做實的。
而做實他的那一場戲——萬人空巷,擠到車路上,全城來看一個人——是在澳門拍的。一個已經屬於全世界的人,他最盛大的那一夜,是踩在澳門的碎石路上完成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諷刺。也許這只是電影工業的日常:一座城市把自己的可被使用之處換成現金、通告費與幾天的新聞;幾十年後有人在資料庫裡發現它,把它當成一篇文章的題目。
但我確實因為這件事,重新看了一遍這部片。當人群出現的那一刻,我沒有在看李小龍,我在看那條街。
散場之後:〈借來的那一夜〉
我到最後也沒能找出那間戲院是哪一間。
AFI 的目錄裡只有「葡屬澳門的一間戲院」這一句話,IMDb 只有一個地名,維基只有一個理由。沒有報紙,沒有劇照,沒有當年在街上看熱鬧的人寫下任何東西。也就是說,那幾百個人站在那裡一整天這件事,在歷史上留下來的全部成果,是銀幕上的一團模糊。
但我在資料裡翻到另一件東西,覺得它比找到那間戲院還重要。那是一張澳門戲院的名單:一八七五、一九三五、一九五二、一九六四、一九六八。清平一九九二年八月關;平安一九九三年二月;南灣一九九四年;麗都一九九五年。也就是說,荷里活劇組來的那個夏天,剛好是澳門老戲院一起準備熄燈的前一年——往前數二十年,這座城市曾經有過二十間戲院。
一部關於「如何不朽」的電影,走到澳門的時候,它要的那個輝煌已經快要結束了。它拍到的不是香港的一夜,是澳門最後的一批夜。
所以如果你問我這部片和澳門是什麼關係,我的答案不會是「它在這裡取過景」。李小龍是世界的李小龍——全世界都認得那張臉,認得那一聲嘯叫。而讓「世界的」這三個字成真的一夜,是荷里活劇組在澳門的街上,用澳門的戲院、澳門的臨時演員、和一整條願意被封起來的街拍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借出去的,不只是香港的那一夜。它被借出去的那一夜,後來屬於全世界。
我寫過澳門是中西交會的口岸,寫過它怎麼被不同的人拿來用。但沒有一篇像這一篇:一個人把中華文化打向世界,而世界接受他的那一夜,是這座口岸城市替他搭建的。李小龍不需要澳門,這部片也不需要——它只是剛好需要一條能封起來的街、一間舊戲院、和幾百個願意站一整天的人。而澳門剛好有。
歷史上最有分量的一次文化輸出,往往就是這樣完成的:不是在最該發生的地方發生,是在最方便發生的地方發生。
我去了永樂戲院一趟。它是名單上唯一還開的那間,票價不貴,堂座是老的,天花板不高,門口直接開在鏡湖馬路上,買票的人進進出出,門口的車從來沒有停過。我在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鐘。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李小龍,是:二〇二六年還有人願意因為一場電影而在街上站十分鐘,這件事本身已經非常少了。而一九九二年夏天站了一整天的那幾百個人,沒有一個留下名字。
There are many people that want to know the way he died, I want to remember the way he lived.
—— 《李小龍傳》:片尾琳達的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