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街》觀後感
澳門第一次,把自己寫成主角|2013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第五十六屆亞太影展在澳門威尼斯人開幕。那一年,影展選了一部「焦點電影」——《澳門街》。主辦方的說法很簡單,卻很有分量:這是首部以澳門為主題的電影。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心裡有點複雜。我們這座小城被拍…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第五十六屆亞太影展在澳門威尼斯人開幕。那一年,影展選了一部「焦點電影」——《澳門街》。主辦方的說法很簡單,卻很有分量:這是首部以澳門為主題的電影。
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心裡有點複雜。我們這座小城被拍過無數次——好萊塢來過,香港來過,葡萄牙人也來過。可是「以澳門為主題」,和「在澳門取景」,是兩回事。前者是把鏡頭對準這座城自己,後者只是借一個角落走。這部《澳門街》,是澳門第一次被自己人當成主角。
一、七個導演,一次關於澳門的集體凝視
《澳門街》不是一個人拍的。它是一個多段式短片集,由七位導演合拍:鄭思杰、曾國祥、鍾楚喬、黃進、黃精甫、黃智亨、楊龍澄。背後推手是曾志偉(監製/製片)、戚美珍(出品人)、楊龍澄(編劇)、波多野裕介(作曲)。一票人馬,港澳兩地電影人湊在一起,為亞太影展做了一部「澳門」。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一筆。澳門不是沒有電影人,但長期以來,澳門在銀幕上大多是風景、是賭場、是取景地;真正由澳門人自己掌鏡、講澳門人的處境,一直很少。這部片裡有一個名字很關鍵——鍾楚喬,在澳門出生、在澳門長大的導演。她拍的《樂兒》一段,是整部片裡最「澳門」的一節。一個澳門女兒拍澳門,和一個過來取景的劇組,出來的東西不一樣。
我喜歡這種「湊出來」的感覺。它不是一部精算過的商業片,是一群人想為這座城留點什麼。良莠先擺一邊,這個起心動念,已經是澳門電影意識的一顆種子。
二、松山燈塔的傳說:最澳門的一段
整部片我最記得的,是鍾楚喬的《樂兒》。
小樂兒有個思想前衛、膽子大的嫲嫲,祖孫倆感情很好。嫲嫲從小跟她講松山燈塔的傳說——傳說燈塔底下藏著寶藏。一晚,祖孫二人帶著手電筒,興致勃勃上山,要去尋那個傳說中的寶藏。小樂兒遇上意外,嫲嫲為救她身陷險境,最後二人雙雙獲救。雖然被樂兒爸(曾志偉飾)痛罵一頓,但這次冒險,成了樂兒特別的童年回憶。
長大後的樂兒(方皓玟飾),放棄了夢想,甘願做一個地產經紀。面對弱肉強食的同行,她開始迷惘,回想起燈塔的傳說。
這一段好在哪?它把澳門的「傳說」和澳門的「變遷」疊在一起。松山燈塔是真人真地標——東望洋山頂那座世界遺產,澳門於世界地圖上的地理定位點就在那裡。嫲嫲講的傳說是虛的,但那座山是真實的;小樂兒長大去做地產,是澳門這二十年最真實的變化之一。虛的傳說和實的開發,在一個女孩身上交錯。這比任何一句口號都更會說「澳門」。
三、《等》:出獄的人,與等兒子的婆婆
鄭思杰拍的《等》,是另一種澳門。
一名被判入獄十年的殺人犯(陳冠希飾)出獄後,在一家茶餐廳,偶遇一位每天前來等兒子歸來的婆婆(瑪利亞飾)。兩個本來扯不上關係的人,在傾談中卻找到連結——原來婆婆,正是當年被他殺害的人的母親。整段用黑白呈現,氣氛沉靜。
這段跟澳門的關係,在於「澳門監獄」與「茶餐廳」這兩個場景。監獄是出獄的起點,茶餐廳是重逢的角落。陳冠希那時剛離開香港影壇不久,在這部片裡收起過往的明星氣,演一個沉默、內斂、帶著罪的人。作為他離港前參演的電影之一,這段戲的眼神,和他以前的角色不一樣。
我看這段,想到的不是罪案,而是一個很澳門的畫面:一家老茶餐廳,下午三四點,婆婆每天來坐同一個位,等一個不一定會回來的人。這種「等」,是這座慢城特有的節奏。
四、《Good Take》與《水泥》:演技與罪案
黃進的《Good Take》走黑色喜劇。退休甘草演員泰勒(盧海鵬飾)喪妻後了無生趣,某天撞破鄰居入屋行劫,遂發揮演技,假扮神父或江湖人士,暫時化解危機。這段靠盧海鵬一個人撐住——評論普遍認為,是他的演出力挽了狂瀾。可是說實話,這個故事放在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發生,跟澳門的連結不算深。
曾國祥的《水泥》氣氛最好。方中信與周柏豪飾演治安警,奉召到一幢舊樓調查家庭糾紛,卻發現形跡可疑的女人(葉童飾),懷疑她與女兒涉嫌謀殺,在住宅內以水泥密封一名男子。這段把澳門舊樓的陰暗面拍出來了——那種老城區、唐樓、家族糾纏的氣味,是澳門另一面,平時觀光客看不見。
這兩段加起來,剛好是《澳門街》的兩個極:一個是市井的幽默,一個是舊樓的陰影。它沒有把澳門只拍成賭城或世遺,也拍了唐樓裡的事。
五、良莠不齊,但主題在
講到這裡,得老實說:這部片水準參差。
香港影評人看過之後,評價很兩極。有人寫「良莠不齊,主題不顯」;有人點名《水泥》「氣氛最好,意念較為完整」,《Good Take》野心太大、想覆蓋的層面太多,慶幸盧海鵬力挽;最令人失望的是《嚇鬼》一段(黃精甫導,蔡卓妍、苗僑偉),動用演員最多、篇幅最長,卻充斥過火硬滑稽。
我同意這些意見。七段短片,有的完整,有的拖,有的像沒長好的習作。可是——
把水準放一邊,這部片的位置很特別:它是澳門第一次,由一群港澳電影人合力,認真地以「澳門」為題,做成一部電影。短片集的形式,讓每個導演只講自己最想講的那一小塊澳門。拼起來,不夠統一;拆開看,每一塊都是真實的澳門碎片。
六、生活在澳門:我們的第一次
寫這個專輯寫到現在,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澳門在別人的電影裡,是什麼?
《金枝玉葉》裡它是羅馬的替身,《A計劃》裡它是某個斜坡,《海上花》裡它是故鄉。而《澳門街》給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澳門,可以是「自己」。
這部片不完美,甚至有些段落你會看得有點悶。但它做了一件後來很多人沒做的事——在二〇一三年,就有人認真地想:「我們來拍一部關於澳門的電影吧。」那顆種子後來長出了什麼,是另一回事;但種下去的那一下,值得被記住。
下一次你路過東望洋山,抬頭看那座松山燈塔,可以想一想:有一部電影,讓一個澳門女孩帶著手電筒,半夜上山找燈塔下的寶藏。寶藏後來沒有找到,但那段路,成了她一輩子的童年回憶。澳門給人的,常常就是這種東西——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而是一段會一直記著的路。
散場之後:第一次,總是不完美
《澳門街》不是一部會讓你驚艷的電影。它良莠不齊,有些段你會想快轉。
可它是澳門的「第一次」。第一次有一群電影人,認真地以這座城為題,拍了一部電影;第一次,澳門不是別人故事裡的佈景,而是自己的主角。
後來澳門出了更多關於自己的影像——《海上花》回到澳門首映、《激戰》把擂台放在澳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