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角》觀後感
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澳門|2001
一部電影的宣傳資料,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跟觀眾講一句話: 當然這一切都是故事的虛構背景,千萬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澳門。 —— 本片官方劇情簡介(發行方宣傳文字,非電影對白)這句話出自《險角》的官方劇情簡介。它不是影評人寫的…

一部電影的宣傳資料,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跟觀眾講一句話:
當然這一切都是故事的虛構背景,千萬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澳門。
—— 本片官方劇情簡介(發行方宣傳文字,非電影對白)
這句話出自《險角》的官方劇情簡介。它不是影評人寫的,不是觀眾寫的,是發行方自己寫在故事大綱裡的。前面還在講澳門自從成了世界聞名的賭城之後如何多事、黑幫如何爭地盤、殺手如何成為一種職業,講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對你說:別當真。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多年,看過幾十部在這裡拍的電影,第一次見到這種寫法。
一部片跑來澳門實拍,拍完之後,宣傳的人比誰都急著證明:那不是澳門。
一、一句免責聲明
《險角》二〇〇一年九月二十日在香港上映,鄧衍成導演,編劇欄上掛著莊文強。八十五分鐘,香港分級 IIB。
莊文強這個名字現在大家都知道,因為《無間道》。但二〇〇一年他還只是個寫動作片的編劇,寫的是這種東西:一個叫阿安的男人被老朋友大班找來澳門,任務是救出大班被綁架的女兒喜兒。阿安自知一個人辦不成,找了神槍手小木和冷酷殺手阿雨,三個人湊成一隊。查到一半發現事情跟澳門警方有關——警局的頭號人物阿曲心狠手辣、跟黑社會有染,喜兒被關在高度設防的澳門警署裡。三個人最後的辦法是奇襲警署,把警署炸掉,把人救出來。
救出來之後才知道,救錯了。那不是大班的女兒,是沙展的女兒。
這部片的英文名叫 Sharp Gun。「神槍」的意思。
我先講那句免責聲明為什麼讓我記這麼久。
香港電影拍澳門,拍了一整個世紀,從來沒有人覺得需要加這句話。《金枝玉葉》拍大三巴,不需要澄清;《黑鷹》在牌坊前打得你死我活,不需要澄清;《黃禍》讓一輛吉普車從大三巴的階梯直衝下來,也不需要澄清。那些片拍出來的澳門,沒有人會當真,也沒有人會不當真——它就只是電影裡的一個地方。
到了二〇〇一年,忽然需要澄清了。
我想這跟年份有關。二〇〇一年,澳門回歸後兩年。那兩年發生了很多事:賭權還沒開放(要到二〇〇二年才正式競投),但所有人都知道要開放了;治安不好,一九九六到一九九九年那段時間,澳門的黑幫火併是上國際新聞的;整個城市站在一個巨大的轉變前面,全世界都在看它。
偏偏在這個時候,一部香港動作片跑來,把澳門拍成一個黑幫橫行、警匪勾結、警署可以被炸掉的地方。
發行方怕了。
那句免責聲明不是給觀眾看的,是給澳門看的。它真正的意思是:這只是生意,大家別生氣。
二、牌坊周邊
澳門日報寫過一個系列,叫「香港電影中的澳門」。第十一回的題目是〈很少缺席的大三巴牌坊〉。
那篇文章把凡是有澳門身影的香港電影數了一遍:一九五〇年代的《天長地久》、《金枝玉葉》、《噴火女郎》,六〇年代的《午夜招魂》、《小姐的丈夫》、《親上加親》、《八個兇手》、《追兇記》,到二十一世紀的《險角》、《撲克王》、《辣手霸王花 2 不義之戰》——牌坊都有現身。
然後它寫了一段我非常喜歡的話。
文章說,在大三巴牌坊開打,最激烈、最過分的電影相信是唐基明導演的《黃禍》(一九八四年)。當中有一場追逐戲,一輛吉普車從牌坊的階梯直衝下來。或許是當年社會對古蹟的保護意識薄弱,才會允許這樣可能損害古蹟的情況出現。自《黃禍》之後,好像不再有類似的場面出現。好比說《險角》(二〇〇一年),連場的打鬥追逐戲,都只在牌坊周邊進行。
「都只在牌坊周邊進行。」
這九個字,是一條界線的形狀。
一九八四年,一輛吉普車從大三巴衝下來,沒有人阻止。十七年後,《險角》的劇組來到同一個地方,只能在周圍打。這中間發生的事,不是電影的事,是澳門的事——澳門開始知道自己是什麼了。世界遺產的申報在二〇〇一年前後啟動,二〇〇五年成功登錄。一座城市在準備把自己交給世界看的那幾年,就不再容許有人開車從它的招牌上衝下來。
所以《險角》被困住了。它有連場的打鬥追逐,但全部的空間只剩下牌坊周邊那一小塊:牌坊前面的斜坡、旁邊的舊城牆、哪吒廟那條窄巷、上面的大炮台。
我覺得這反而是這部片最好的地方。
寫那篇文章的是澳門日報的梯亞。他那一整組「香港電影中的澳門」,是我這幾年查澳門取景資料時最常回頭翻的東西——因為他不是在寫影評,他是在做一件事:把香港電影在澳門留下來的腳印,一條街一條街地對回去。五十年代的哪一部在哪裡,六十年代的哪一部在哪裡,哪一年之後就不准再拍哪一種場面。這種工作沒有人做,就永遠沒有人知道。
所以它那句「都只在牌坊周邊進行」,不是隨口一句評論,是查證的結果。他看過《黃禍》裡那輛吉普車,也看過《險角》裡那幾場架,他把兩者中間的十七年量了一遍,才寫下那九個字。
它被限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裡,所以它必須把那塊地方拍透。你會看到澳門最老的那一片石頭——不是新填出來的路氹,不是賭場,是四百年前耶穌會留下的那面牆,和牆下面那些真的有人住的房子。
學術書《澳門電影業簡史》第六章講到這批電影的時候,有一句話說得很準:「澳門殘舊、斑駁、充滿南歐風情、燈紅酒綠的場景,為這些電影營造了破落、黑暗和危機四伏的故事背景。」
殘舊、斑駁、破落、黑暗、危機四伏。
二〇〇一年的香港導演要的不是澳門,是這五個詞。而澳門剛好有。
三、炸掉的警署
現在講那場戲。
三個人查到喜兒被關在警署裡。高度設防。他們最後的辦法是硬闖,把整個警署炸掉。
我在澳門住了這麼久,第一次在一部電影裡看到有人炸掉澳門的警署。
那是虛構的警署。澳門沒有一個叫那樣的警署,它在片裡只是個佈景。但你要知道它拍在哪裡——在大三巴牌坊周邊。也就是說,一部香港電影,在澳門最古老、最神聖、最像澳門的那一塊地上,拍了一場把澳門警察局炸掉的戲。
而發行方在宣傳資料裡加了一句:千萬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澳門。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種非常奇特的張力。
我猜編劇寫這場戲的時候並沒有想那麼多。動作片需要一個高潮,前面已經把人質關進去了,後面就得把人救出來,最省事的方法就是炸掉那棟建築。這是類型片的文法,不是政治。
但類型片的文法有時候會比作者誠實。
《險角》對澳門做的事,就是把它設成一個「可以被炸掉」的地方。不是因為它恨澳門,是因為它需要一個地方來炸。而澳門在二〇〇一年的香港電影工業裡,就是那個專門用來被炸掉的地方。它有足夠的歐洲感讓畫面好看,有足夠的混亂讓劇情合理,又有足夠的距離讓觀眾不覺得是自己家。
香港不能炸香港的警署。澳門可以。
四、救錯的人
What brought you here?
—— 英文字幕,00:09:54
你為什麼來這裡。
這是片裡很早的一句話,問的是阿安。答案在表面上很清楚:大班請他來的,為了救女兒。但這部片全部的結構,就是在證明這個答案是錯的。
Sergeant buys me off.
—— 英文字幕,00:21:28
沙展收買了我。
這句話出現得比觀眾預期的早。一部懸疑片如果把「誰是壞人」留到最後,觀眾會等;但《險角》不藏。它把警方有問題這件事早早講出來,然後讓你去猜剩下的。
Sergeant's daughter.
—— 英文字幕,00:46:19
沙展的女兒。
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句,出現在中段,只有兩個字加一個所有格。它把這部片從一部動作片變成一部騙局片。
貓眼上有個觀眾寫:「香港版的騙中騙,詭計安與大班之間你虞我詐,結局雖然不出人意料,但也是幾經反轉。」
我同意前半句,不同意後半句。我覺得結局是出人意料的,只是它不是靠劇情設計出人意料,是靠「空」。
三個人炸掉一棟建築,死了不少人,救出一個人,然後發現救錯了。整部片的英雄行為沒有換到任何東西。它換到的只有一個事實:他們被騙了。
On, we're good old friends.
—— 英文字幕,01:21:06
阿安,我們是老朋友了。
說這句話的人,就是設局的人。
我一直覺得這部片被低估了。它八十五分鐘,節奏快,沒有什麼大場面,在二〇〇一年的香港影壇排不進前十。但它做對了一件事:它讓「來澳門」這件事本身成為一個陷阱。
阿安是被「老朋友」叫來澳門的。他不是自己要來的,他是被一個信任關係叫來的。整部片的悲劇不是他救錯人,是他一開始就不該來——他來,是因為他相信一個人。
而澳門在這裡的 role 很微妙。它不是陷阱本身,它是陷阱的地點。你不會說澳門騙了阿安,但阿安是在澳門被騙的。
這跟我寫前面幾篇時一直在想的東西對上了。澳門在香港電影裡常常不是地方,是條件。它提供一種條件:夠遠、夠亂、夠漂亮、而且沒有人需要為它負責。《奇蹟》裡它是香港的替身,《掃毒》裡它是一家扮上海的會所,《險角》裡它是一個老朋友請你來、然後在裡面把你賣掉的地方。
都不是澳門。
散場之後
二〇〇一年之後,澳門變得非常快。
二〇〇二年賭權開放,三家變六家。二〇〇五年,澳門歷史城區登錄世界遺產——大三巴牌坊在其中。二〇〇六年澳門的博彩收入首次超過拉斯維加斯。路氹填海區那一片,原本是海。
《險角》剛好拍在這個斷層上。
它拍的那個澳門——黑幫爭地盤、警匪勾結、街頭殘舊斑駁——在二〇〇二年之後就沒有了。不是因為變好了,是因為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澳門後來不需要香港電影來替它製造黑暗感,它自己長出了一整套更亮、更大、也更難拍的東西。
所以《險角》其實是一部沒有續集的電影。它拍的那個澳門,在它上映後的十八個月內就消失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那句免責聲明值得留著。
「千萬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澳門。」
現在回頭看,這句話對了一半。它不是真實的澳門——沒有一個地方會因為一部動作片就變成那樣。但它也不完全假。二〇〇一年的澳門,治安是真的不好,黑幫是真的存在,人心是真的浮動。發行方急著撇清的那些東西,有一部分是真的。
只是他們不敢承認。
我在澳門看了這麼多電影,慢慢發現一件事:越是急著撇清的,越是踩到了痛處。一部片如果拍的東西完全無關痛癢,不會有人寫那句話。
《險角》的劇組在大三巴牌坊周邊打了幾場戲,炸掉一間虛構的警署,救錯一個人,然後收工回家。那幾場戲留在底片上,牌坊留在原地。二〇〇五年它成了世界遺產,現在每天有幾萬人站在它前面拍照。
沒有人記得二〇〇一年有人在這裡打過架。
這大概就是澳門最厲害的地方。它什麼都記得,但什麼都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