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人之夜》觀後感
一個房間裡的澳門,與一通改寫命運的電話|2018
一、澳門在這部片裡,只剩一個房間在這個專輯寫過的電影裡,澳門幾乎總是以街道現身:議事亭前地的石仔路、新華大旅店的木樓梯、內港的碼頭、福隆新街的紅窗。《嗜人之夜》(The Night Comes For Us)把這一切收掉…

一、澳門在這部片裡,只剩一個房間
在這個專輯寫過的電影裡,澳門幾乎總是以街道現身:議事亭前地的石仔路、新華大旅店的木樓梯、內港的碼頭、福隆新街的紅窗。《嗜人之夜》(The Night Comes For Us)把這一切收掉,只留下一個房間。
先交代身世:二〇一八年,印尼導演提莫・塔哈亞托(Timo Tjahjanto)的作品,Netflix 第一部印尼原創電影。九月二十二日在美國德州奧斯汀的奇妙電影節(Fantastic Fest)世界首映,四天後 Netflix 買下發行權,十月十九日全球上線。全片一百二十一分鐘,其中超過七十一分鐘是動作戲,爛番茄新鮮度百分之九十二,媒體形容它把血腥與暴力推到了動作片的邊緣。它最早的身份其實是一部劇本——二〇一四年,塔哈亞托先和印尼漫畫團體 Glitch Network 把故事畫成圖像小說,四年後才拍成電影。
澳門在這部片裡只出現一段,卻是全片轉動的軸心之一。
二、六海,與一通電話
故事的三合會叫「六海」(印尼語 enam laut),掌控亞洲八成走私活動的東南亞集團,以金三角為樞紐,管毒品、軍火與人口;六海是集團最內圈的六名匿名執法者。伊托(喬・塔斯利姆 飾)是其中之一,阿里安(伊科・烏艾斯 飾)是他昔日最親的兄弟——茱莉・埃斯特爾、伊科・烏艾斯和祖克・李這幾張臉,繼《突襲2》與《Headshot》之後第三次同框。
阿里安被外派到澳門,替三合會經營一間俱樂部。IMDb 的官方劇情摘要寫道:一位三合會上層在俱樂部裡羞辱並毆打一名女侍應,阿里安當場把室內的人清空,獨獨留下侍應,護送她走出門——就在門口,電話響了。六海的錢武(Sunny Pang 飾)通知他:伊托叛變了,去殺他。
Take care of this Ito business, and all this could be yours.
—— Chien Wu(Sunny Pang 飾),英文字幕
這通電話把阿里安從澳門拉回雅加達,全片的殺戮由此展開。澳門線只有這一段:沒有街牌、沒有窗景,連「澳門」二字都沒有打在畫面上,它只存在於劇情的地理裡。這場戲究竟在澳門實拍,還是在雅加達搭景,資料庫的說法並不一致——IMDb 只登記了雅加達,也有資料庫把澳門列進拍攝地。這是《嗜人之夜》留給澳門影迷的第一道謎題。
我住在澳門,看這場戲時想到的是新口岸的夜。皇朝一帶的俱樂部霓虹,深夜還亮著;門口的泊車仔(代客泊車的少年)替客人拉開車門,沒有人問裡面發生了什麼。這種場所是澳門白天不存在的城市——侍應、包廂、用現金結帳的規矩,澳門人不去談它,卻都認得它。
三、一線生機
回到主線。伊托奉命屠村——起因只是幾個村民偷了三合會的貨——當槍口對準最後倖存的小女孩蕾娜時,這位執法者反過來把同僚全部擊斃,帶著女孩逃回雅加達。他後來對全片最神秘的女人「操控者」(The Operator,茱莉・埃斯特爾 飾)這樣解釋自己的轉念:
But then I saw it clearly. A tiny glimpse of life, hanging by a thread. Maybe, just maybe... I can change my fate.
—— Ito(Joe Taslim 飾),英文字幕
之後的一百多分鐘,《突襲》班底把整座城市拆成戰場:肉鋪凍房、公寓大廈、地下車庫,最後是倉庫——伊托與阿里安的宿命對決足足打了十一分鐘。澳門在這些戲裡缺席,但缺席得有意思:電話是兩座城市之間唯一的臍帶,每往來一通,殺戮就升一級。澳門在這部片裡不是背景,是一部掛在外線的電話。
四、白衣與船票
「操控者」是全片最大的變數:奉命殺伊托的獨行女殺手,最後卻站到了蕾娜一邊。她與六海女殺手阿爾瑪(迪安・薩斯特勞沃德約 飾)交手前的對答,被影迷背了七年——
No. For wearing white.
—— The Operator(Julie Estelle 飾),英文字幕
阿爾瑪問:因為我叫她賤人?操控者答:不,因為你穿白衣。白衣是為了今晚的血準備的。
結尾,伊托把新護照塞進蕾娜手裡,送她登上一艘船。船開往哪裡,電影沒有說——只知道那是三合會勢力不及的地方。然後他坐進車裡,把車頭對準錢武的人和幾十把槍,微笑,踩下油門,畫面切黑。
船。這是全片真正的出口,也恰好是澳門最熟悉的出口。外港客運碼頭每天幾十班船,港澳航線一小時一班,這座城的人用船離開、用船回來,船票是我們的日常。而十九世紀的內港碼頭,曾經是華工出洋(俗稱賣豬仔)的集散地——人從那裡被塞上船,去哪裡由不得自己。一百多年後,同一片海上的電影,終於讓一個小女孩自己拿著船票,替自己選一個勢力不及的地方。內港的潮水年年漲退,這件事澳門比誰都懂:船票的重量,取決於拿著它的人有沒有選擇。
五、鹹淡水
澳門的地,是鹹淡水造的。它坐在珠江出海口,西江的水從這裡入海,海水與河水在門前相撞,鹹淡交界處拖出一條渾濁的水帶。澳門學者陳樹榮給這座城的文化起過一個名字:「鹹淡水文化」——河海交接,鹹淡分明,經過相撞相碰慢慢交融,那條混濁帶,就是澳門文化的軸心。舊派的堪輿先生講得更直白:兩水相夾必有氣,水交則龍止;民間還有「二水洗鏵,家興人發」的說法,兩水交匯的城,人口興旺,人才輩出。長江與黃浦江交匯的上海,被講過同樣的話。
海水跟淡水交界之處,相傳都是出英雄美人之地。這種地方,故事特別多——水路在此換乘,人與貨在此上岸,江湖與大海在此交割,戲碼一茬一茬地生。中國文人早把這個題目寫到了盡頭——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 吳偉業《圓圓曲》
《嗜人之夜》的故事骨頭,恰好撞在這一句上。只是它把老命題改小了,也改重了:阿里安在澳門的房間裡,為一個挨打的侍應把滿屋人清空——侍應不是他的紅顏,只是他地方上的人;伊托在另一座海邊的村子,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反出六海。衝冠一怒從來不需要理由成立,只需要那一口氣。鹹淡水交匯的城市,看得懂這種戲——這裡的水,一半是刀,一半是脂粉。
散場之後:〈江湖散了〉
字幕走完,闔上電腦。錢武在片中有句自嘲,像是替這個專輯說的——
You know, this sounds like a fucking gangster movie. Don't you think so?
—— Chien Wu(Sunny Pang 飾),英文字幕
他說得對。澳門在電影裡當了一個多世紀的黑幫片佈景——海水跟淡水交界之處,相傳出英雄美人,刀與脂粉,這座城理應都有的。可是闔上電腦那一刻,我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一個女朋友跟我講過的話:再好的兄弟,都可以因為一個女人反目成仇。當年當笑話聽,後來電影看多了、劇集看多了、身邊的人事看得多了,發現這句話幾乎沒有輸過——而且有時甚至不是愛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都算數。
澳門呢?回歸以後,江湖氣在街上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到;我感覺到的反而是另一種濃——老澳門的人情味。澳門街那麼小,誰跟誰的小孩談戀愛,半條街都知道:小到江湖沒處安身,人情卻養得厚厚的。鹹淡水還在門前交匯,出英雄美人的講法還在流傳——只是這座城如今把江湖氣,收進了人情味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