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閣是座城》觀後感

「媽閣」是澳門最老的稱呼。幾百年前葡萄牙人上岸，問這裡是什麼地方，漁民答「阿媽閣」，音譯成了 Macau。嚴歌苓拿它當小說名，李少紅拿它當電影名——一座以女神命名的城，講的卻是全然相反的事：慾望、賭債，以及一個女人怎麼在賭桌與情場之間，把自己賠進去。

二〇一九年，李少紅暌違大銀幕十三年，把嚴歌苓的長篇搬上銀幕。編劇是蘆葦、嚴歌苓、陳文強三人——兩位女性與一位寫盡歷史滄桑的男性，合起來替澳門這座城，寫了一封以女人為視角的情書，也是一封戒賭書。影片全國上映於二〇一九年六月十四日，恰是澳門回歸二十年後不久；它拍的不是旅遊宣傳片裡的澳門，而是一座關不住人的城。

白百何演梅曉鷗，一個在澳門討生活的女疊碼仔。疊碼仔是什麼？往好聽講，是賭場的仲介；往實在講，是放債、討債、把賭客拴在賭枱上的人。梅曉鷗的客戶來來去去，她記不住名字，只記得籌碼。可偏偏，她自己走不出去。

我總是不記得客戶的名字，有名有姓的人容易讓我動感情。
—— 梅曉鷗，影片開場獨白

電影講的是她和三個男人的十年。吳剛演的段凱文，是地產富商，氣派永遠撐得住，哪怕鋃鐺入獄，探監時還能談笑風生：「憑你的聰慧，在我的公司當個副總沒問題啊。」黃覺演的史奇瀾，是木雕藝術家，為了她才走進賭廳，最後卻留下一句——

我戒毒了，戒不了你。
—— 史奇瀾

耿樂演的盧晉桐，是她前夫，賭得走火入魔，把她推倒在拉斯維加斯賭場的地板上。三個男人，三場豪賭；男的賭錢，女的賭愛。李少紅把這層雙重賭局講得很透：男子押注籌碼，女子押注真心，到頭來誰都沒贏。梅曉鷗痛恨賭博，卻在這門生意裡做了最大的豪賭——賭感情，賭到傾家蕩產，也賭到一無所有。

這部片難得的地方，是它真的把澳門當主角。劇組一半在澳門實景拍，一半在內地搭景——賭場二十四小時營業，劇組進不去太久，新葡京、威尼斯人拍了一半，另一半回內地一比一照搭，連李少紅都說分不出真假。可那些老街、教堂、斜坡，是鏡頭騙不了的真澳門。梅曉鷗工作的葡京酒店，在澳門半島心臟；她開車送史奇瀾離開的那一夜，走的是瘋堂斜巷，抬頭能看見大三巴。史奇瀾躲債的新華大旅店，綠色內牆，坐落在福隆新街，至今還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樣子。段凱文每次離澳前和梅曉鷗去海邊走，是在路環的黑沙龍爪角；他買水果聊天的地方，是路環聖方濟各教堂前。東望洋新街上，史奇瀾在車裡回頭，望見的是新葡京那座巨獸般的建築。

他是我帶進賭場的，這個責任我負。
—— 梅曉鷗

把《媽閣是座城》收進「跟著電影遊澳門」，理由很簡單：它可能是華語電影裡，少數把澳門的「賭城」身份拍得既不獵奇、也不歌頌的。嚴歌苓寫的是人性，李少紅拍的是女人——一個女疊碼仔的十年，恰是澳門回歸後狂飆的十年。紙醉金迷的背後，是每一個被慾望關在城裡的人；城門沒有鎖，是他們自己不想走。

散場之後

我第一次看這片，印象最深不是賭桌，是梅曉鷗走在戀愛巷的那段。巷子很短，大三巴就在前面，遊客舉著手機，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曾經走過一個輸掉了半生的女人。澳門這座城，對遊客是打卡，對梅曉鷗是牢籠。可電影最溫柔的一筆，是它沒把任何人判死刑——段凱文、史奇瀾、盧晉桐，都只是走不出自己那座城的人。我們每個人心中，大概都有一座媽閣；有人賭錢，有人賭愛，有人賭一輩子都不肯認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