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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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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1 月 14 日 · 澳門

《誤判》觀後感

一部本來不寫的片|2024

一、一部本來不寫的片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誤判》在香港與澳門同一天上映。這是一部我平常不會寫進影評的電影;寫它,是為了黑鬼 Joe——他在裡頭演個小弟,上前替黑社會大哥按打火機點了一支菸,幾秒鐘就過去了。片裡也確實…

《誤判》 電影海報

一、一部本來不寫的片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誤判》在香港與澳門同一天上映。這是一部我平常不會寫進影評的電影;寫它,是為了黑鬼 Joe——他在裡頭演個小弟,上前替黑社會大哥按打火機點了一支菸,幾秒鐘就過去了。片裡也確實有澳門的場景,只是不多;澳門更被用上的地方,是拿去襯張智霖那個角色的壞——去澳門玩、去澳門賭、去澳門把錢洗乾淨,人設就立住了。

先交代身世。甄子丹導演、監製兼主演,黃百鳴聯合監製,製作費三億港元,東方影業、上海華策、廣州貓眼與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聯合出品。二〇二三年十月開拍,到二〇二四年二月六日收工,主要攝影全在香港;澳門日報當年五月的報導寫得很直白:全片於香港取景及搭景拍攝。香港電影資料庫的拍攝地點欄只填了兩個字,香港。同年五月,國際版海報登上康城影展的《Screen International》封面,甄子丹穿法袍、手裡握著天秤。片長一百一十八分鐘,香港評級 IIB,澳門評級 C。香港票房二千九百萬港元,排在二〇二四年港片第五。

澳門還出現在別的地方:發行商名單寫著「東方影業、洲立影片發行(香港、澳門)」,上映日期那一欄,香港後面跟著澳門。再有幾場飯店裡的戲,女人、錢、毒品,燈光打得亮,仍是用同一套排場把人寫壞。

這套排場我認得。《賭俠》《賭聖》那些片我都看過,大部分根本沒在澳門取過景,也沒在澳門拍,只是把「賭」安上澳門這個名字,一部接一部拍下去;裡面也沒有澳門人,要嘛很少。所以專輯裡一直沒有它們。這部片一開始也一樣,我沒打算寫。

二、錦田的廢墟,與一張遺下的委任證

影片開場給了一個精確的日期: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錦田一處廢墟。霍子豪帶著衝鋒隊與十多名持槍悍匪交火,人抓齊了,首腦卻因證據不足脫罪。下屬梁美儀追捕時遺下委任證,被張文炳從高處推下,霍子豪接住了她,沒接住那場官司。

他辭職,去讀法律,七年後回到律政司當檢控官。甄子丹把這次轉職拍得很安靜,沒有配樂替他壯膽。

「我只是年紀大,沒辦法一直衝,也得靠你們。」
—— 霍子豪(甄子丹飾)對李景威(張天賦飾),《誤判》

這句話是對昔日警隊下屬說的。換個崗位,不是放下。

三、歐柏文,與那些不必拍出來的地名

星島日報整理本片冷知識,用一句話分開兩個反派:一個負責黑錢活動,一個販毒。張智霖演的是前者。歐柏文,讀過法律、白頭髮、蓄著鬍子、西裝筆挺,表面替弱勢打官司,實際替犯罪集團處理合約與黑錢;角色原型是香港「師爺」陳強利。他曾三次涉販毒因證據不足獲釋,最懂怎麼讓一個人簽下不該簽的名字。

電影要讓觀眾相信這個人壞,不必拍他做了什麼,只要讓他往某個地方去。交代他這個人的時候,澳門被帶了出來:去賭、去玩、去把錢洗過一遍。鏡頭未必跟去,地名先到了。

澳門在港產片裡有一種很省事的用法:它是動詞後面的地名。去澳門躲、去澳門賭、去澳門把錢洗乾淨。編劇不必交代是哪條街、哪間店、幾點的燈,觀眾自己會補上籌碼、燈海,還有一點見不得光的空氣。這不是說《誤判》在說謊,它只是選了一個角度——用最短的筆法把一個人寫壞,代價是又把一座城叫回那張老名片。

博彩是澳門實在的一條產業鏈,不必諱言;被用臭的,是別人嘴裡那個只剩下賭的澳門。回歸以來這麼多年,gaming industry 十年前就越過了拉斯維加斯;而拉斯維加斯現在靠的是 CES、動漫展、演唱會,不是只有賭。數字越過去了,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目前還需要增長。

多元不是換個招牌,是把澳門本來就有的那些歷史挖出來,讓它發揮。三五規劃把非博彩的比重寫到六成,寫的就是這句:在國際上,不能只有博彩業發揚光大。澳門現在要做的,正是這一塊。

鏡頭一來,還是先被叫回賭桌。

四、三節車廂,與壞到底的人

片中一場港鐵車廂大戰,劇組沒有進地鐵,而是在邵氏片場以逾百萬港元搭出三節一比一車廂實景:扶手與椅子的鋼材跟真車廂相同,車廂底下還加了軌道,讓列車看起來在走。動作指導是日本武術組的大內貴仁,做過《幽遊白書》。幾段打戲用第一人稱視角,觀眾像被塞進霍子豪的眼睛裡,扶手歪了、斷了,人照樣摔下去。六十一歲的甄子丹還是自己摔。

「我老了,追不到匪,膝蓋不行了。」
—— 霍子豪(甄子丹飾),《誤判》
「我還沒,我還可以繼續。」
—— 包鼎(鄭則仕飾),《誤判》

這部片的劇情有很多硬傷,最明顯是那兩個黑社會老大:演得太黑社會,都不講道義,說好的東西又反悔,又把人家幹掉了。不講道義的人,基本上不大可能做到老大——不過話又說回來,劇情裡他們是靠販白粉(海洛因)做到老大的,本來就沒什麼道義可講,壞就壞到底了。電影沒打算給反派留一點可講的道理,連江湖規矩都省了。

只是這種人物塑造太刻板,二流,甚至連二流都談不上。演員都是好演員,問題不在演員,在人寫得不夠真實,代入感也就一般。

倒是那幫小弟裡,黑鬼 Joe(Black Joe)串了一角。他是澳門人,先前在微辣做藝員。

那些一個澳門鏡頭都沒有、連澳門人也沒有的賭片,專輯裡一直沒收;這一部給了澳門演員黑鬼 Joe 幾秒鐘,哪怕只是給口飯吃,我也就寫進來了。

五、一宗認錯人的案子

故事改編自二〇一六年香港一宗真實冤案,人稱「馬家健案」。一個青年把地址借給朋友代收包裹,巴西寄來的一公斤可卡因就落在他名下。辯護律師與師爺勸他認罪換減刑,說這樣比較輕;他認了,換來二十七年。張智霖飾演的歐柏文是讀過法律的人,把程序當成工具用——這部片最冷的地方不在拳頭,在那一張要他簽名的紙。

霍子豪在庭上反過來質問自己帶來的證人,連法官都愣住。

「檢方要做的是讓有罪的人定罪,放走沒罪的人,我們檢控的職責最終目的不是將被告必然定罪。」
—— 霍子豪(甄子丹飾),《誤判》法庭陳述
「我覺得這份工作就好像一盞永恆燦爛的明燈,將公平正義的光輝照入民眾心裡每一寸陰暗角落。」
—— 霍子豪(甄子丹飾),《誤判》

散場之後:〈那幾秒〉

字幕走完,闔上螢幕。留在眼前的是霍子豪桌上那隻茶杯,杯身印著他父親留下的一行字——

Nothing can dim the light that shines from within.
—— 霍子豪父親留下的茶杯,《誤判》

霍子豪在庭上說過,這份工作像一盞明燈,要把光輝照進人心裡每一寸陰暗角落。這話在電影裡是檢控官的志氣;我聽著,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身為澳門人,香港電影老把澳門當成那個固有印象,這件事我看了很多年。寫了這麼多篇影評,想的也是同一件事:中華文化、國際化這個節點、中西交流這個節點,澳門是個出海口,本身就是內通外聯的地方。身為影評人也好、文化人也好,我希望這份工作也像一盞燈,把我們的光、把澳門的光,照得遠一點。

魯迅在《熱風》裡寫過,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澳門守的正是這盞不必等候炬火的燈:連的是內地那點點星星之火,通的是澳門通向世界的那條路。文化、影視、交流、展會,都是把光送到還沒被照到的角落的辦法。

澳門是塊寶地。回歸以來,故宮文物展年年在此,非遺的公司、中華文化的公司,還有手工藝人,跟著 MIF 年年來對接,活動也不少。只是對接完了,很多時候沒有好好留存我們這一端;節點的功能還可以更好,這是我心裡一直想補的一塊。讓非遺與中華文化從內地來,在澳門這個節點上留存、沉澱、放大,點到更亮,再照向外面那些還沒照到的角落。

那天在房間裡看電影,真正讓我決定坐下寫這一篇的,還是因為黑鬼 Joe 按下打火機、替大哥點起那支菸的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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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判》觀後感 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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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篇觀後感,按年代、取景地、影人互相串聯——不必一座座孤島地讀。
專輯《澳門電影》
第 100 / 101 篇 ·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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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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