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a Macau》觀後感
經由，不是抵達｜1966
我去南灣站了一會。現在的南灣是一片人工湖，湖邊圍著一圈高樓和政府辦公大樓，湖面上有音樂噴泉，晚上有燈光秀。站在湖邊往南看，會看到兩條橋——西灣大橋和澳氹大橋——把半島和氹仔連起來。這片水是一九九〇年代填出來的，在那之前，…
我去南灣站了一會。
現在的南灣是一片人工湖，湖邊圍著一圈高樓和政府辦公大樓，湖面上有音樂噴泉，晚上有燈光秀。站在湖邊往南看，會看到兩條橋——西灣大橋和澳氹大橋——把半島和氹仔連起來。這片水是一九九〇年代填出來的，在那之前，這裡是海。
一九六六年的南灣是什麼樣子？
海。一道弧形海灣，灣邊一列葡式建築，樓不高，牆是粉黃色、粉綠色、粉藍色。海堤上有椰樹。遠處看得見氹仔和路環，中間隔著一片水，沒有橋，去那邊要坐船。海灣裡停著漁船、舢舨、和三三兩兩的貨輪。
那一年有一部法國電影在這裡拍過。片名就叫《Via Macau》。
先把這部片的身世講清楚，因為它跟本專輯其他片子都不是同一類。
《Via Macau》（法文片名寫作 *Via Macao*）是一九六六年的法葡合拍片，導演尚．勒迪克（Jean Leduc），九十五分鐘，彩色，法語發音。出品是法國的 Les Films de l'Olivier 加上葡萄牙的 Felipe de Solms Films。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在葡萄牙首映，七月二十七日在法國上映。
它不是紀錄片。它是一部間諜驚悚片：
An arms smuggler organization uses a pirate television station to spread dissention among representatives in a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in Portugal. A French diplomat travels to Macao, hoping to locate a sexy spy who had stayed in Lisbon.
—— Via Macao (1966) 官方劇情簡介，IMDb／Unifrance 採用
軍火走私集團用一座海盜電視台，在葡萄牙舉行的一場國際會議代表之間散播不和；一名法國外交官前往澳門，尋找一名曾在里斯本停留過的女間諜。
主演是安娜．加埃爾（Anna Gaël，飾 Véronique）、法蘭絲瓦．普雷沃（Françoise Prévost，飾 Colette）、羅歇．哈南（Roger Hanin，飾 Michel）。演員表裡還有一個名字排得很後面，但在今天看來是最重的那個：
阿瑪莉亞．羅德里格斯（Amália Rodrigues），飾演她自己。
而這部片的拍攝地，澳門舊照權威部落格 Macau Antigo 是這樣記的：
O filme foi rodado em Lisboa, Estoril, Estúdios Tobis, Macau e Hong Kong.
—— Macau Antigo（若昂．博塔斯），2012-05-15
影片在里斯本、埃斯托里爾、Tobis 片廠、澳門和香港拍攝。
澳門大學術書《澳門電影業簡史》第六章的表 6.2——「在澳門取景拍攝或以澳門為題材的其他外國電影年表」——也收了這一部：
1966年法國導演讓·列杜古(Jean Leduc)拍攝的電影《澳門之路》(Via Macau)上映，講述一個法國外交官到澳門尋找一個性感間諜的故事
—— 《澳門電影業簡史》第六章，表 6.2
所以它是有案底的。問題是，案底只到「在澳門拍」這三個字。
我要先把話說明白，因為這關係到這篇文章你該怎麼讀。
本專輯寫到現在，每一篇都有一張可以照著走的場地清單：哪條街、哪個門、站在哪裡拍、鏡頭朝哪個方向。《Via Macau》沒有。我查過法國電影資料庫、葡萄牙電影資料庫、IMDb 的拍攝地欄（只列了里斯本）、澳門記憶、澳門檔案館、《澳門電影地圖集》——沒有任何一條記載指出這部片在澳門的哪一條街、哪一座建築前架過機。
它留下來的只有「在澳門拍」這五個字，和一批大概只有幾分鐘的城市空鏡。
這篇文章後面的場地清單，因此性質跟其他篇不同：它不是考證出來的機位，而是一份「一九六六年澳門地標的今昔對照路線」。我選了五處當年必然存在的地標，給出今天的實測座標，講清楚一九六六年它們是什麼樣子、今天變成什麼樣子。攝影機很可能對著其中的某幾處，但沒有記載能證明。
我把這件事寫在最前面，是因為這本書是要拿去現場用的。拿著它去南灣，你不能說「成龍站在這裡」；你只能說「一九六六年，海在這裡」。
這有差別，但我不認為這個差別讓這部片失去資格。
先說片名。
《Via Macau》。中文資料把它譯成《澳門之路》，聽起來像一首詩，或者像一條觀光路線。但 *Via* 這個拉丁字在法文裡最普通的用法，是寫在路線上的那個「經由」：巴黎經由里昂到馬賽，貨物經由某地轉運。它指的是一條通道，不是一個終點。
片名的意思其實很冷淡：經由澳門。
澳門在這裡不是目的地。沒有人為了澳門而來。法國外交官來澳門，是因為他要找的人曾經在里斯本出現、現在可能在澳門；軍火走私集團的路線走到這裡，是因為這裡是個適合轉手的地方。澳門是路徑上的一站，是貨物和情報都會經過、但沒有人打算留下的那種地方。
這跟所有其他在澳門拍的電影都不一樣。《黑色金剛》來澳門是為了賭場的異色；《金槍客》來澳門是為了東方情調；《奇蹟》來澳門是因為澳門長得像舊香港。它們都要澳門「是什麼」。《Via Macau》要的剛好相反——它要澳門「什麼都不是」，只是一條通道。
一個被當成通道的地方，通常不會被好好拍。劇組不會去研究它的歷史，不會去等它的光，不會在意它的哪一條街值得停留。他們拍的是：碼頭、街口、車窗外、一個人從機場（或者從船）下來走進一條街。空鏡。
可是空鏡有一個反過來的好處：正因為沒有人在意，它不會被修飾。一九六六年的澳門就那樣被錄了下來，沒有為了鏡頭重新粉刷的牆，沒有為了劇情清場的街道。劇组越不在意，我們今天看到的越接近原樣。
這部片現在幾乎不存在了。IMDb 上十個人評分，四分。法國國家電影中心的檔案裡只剩一個簽證編號 30755。沒有 VOD，沒有修復版，沒有劇照在網上流通。澳門舊照部落格那篇文章底下，留下來的實物只有一張 EP 唱片的封面和一張海報。
EP 上有三首曲：「Le premier jour du monde」（世界的第一天）、「Fado Noturno」（夜的法朵）、「Barro Divino」（神聖的泥土）。樂團由 Joaquim Luís Gomes 指揮，吉他手 Francisco Camarinha，viola 手 Castro Mota。主題曲「Le premier jour du monde」由 Jacques Datin 作曲、Maurice Vidalin 作詞，演唱者是 Amália Rodrigues。
一部九十五分鐘的彩色電影，最後剩下三首三分鐘不到的歌。
現在說那一年。
《Via Macau》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在葡萄牙首映。推算起來，拍攝期落在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六年初之間。
這個時間點，是澳門歷史上一條很鋒利的分界線。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氹仔坊眾申請辦學被拒，引發衝突；十二月三日，澳門發生大規模警民衝突，史稱「一二·三事件」。事件一直延續到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八日，澳門總督嘉樂庇簽署《澳門政府對華人各界代表所提出的抗議書的答覆》，才告一段落。那幾個月之後，澳門的殖民管治方式、華人社會與政府的關係、葡萄牙對澳門的實際控制力，全都不一樣了。
《Via Macau》的攝影機在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六年初來到澳門，那段時間，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也就是說，這部片錄下的是最後一個「舊澳門」的夏天。葡人社群還安安穩穩地住在南灣一帶的粉黃色樓房裡，議事亭前地的葡式碎石路還沒有那麼多人，政府機構的招牌還是純葡文，總督還可以坐著車從南灣一路開過去不用想太多。九十幾分鐘的商業片裡，澳門的空鏡大概只有幾分鐘，但那幾分鐘是一份沒人打算留下、結果留下了的文件。
本專輯上一篇寫的《黑鷹》(1967)，拍攝期落在一二·三事件之後的春天。兩部片一前一後，隔著同一場事件。它們的澳門，不是同一個澳門。
還有一件事：一九六六年的澳門，沒有葡京（一九七〇年才開幕），沒有澳氹大橋（一九七四年才通車），沒有國際機場（一九九五年）。要到澳門，只能坐船。從香港來的船停在內港，從海上進城的人第一眼看見的是內港那一排棧橋和貨倉。
所以《Via Macau》裡那個「法國外交官到澳門」，是坐船來的。他不是飛來的。這在今天聽起來像小事，但在一九六六年，它決定了這部片的第一個鏡頭大概是什麼：一個人從船上走下來，踏上內港的碼頭，抬頭看見一座陌生的、矮矮的、粉色的城。
講講 Amália Rodrigues。
她是葡萄牙的法朵（fado）天后，人稱「法朵之后」（Rainha do Fado），一九二〇年生於里斯本佩納區，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去世。她是葡萄牙唱片史上最暢銷的藝人，也是薩拉查獨裁時期葡萄牙對外最有效的一張文化名片——在幾乎沒有別人願意替那個政權在國外說話的年代，出來說話的是她。
她在《Via Macau》裡演自己，出場很短。按記載，她在片中唱了主題曲「Le premier jour du monde」。那首歌是法語詞，與她平時唱的葡語法朵不同——一個葡萄牙的國寶，在一部法葡合拍的間諜片裡，唱一首法語歌。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九六六年澳門的寫照：葡萄牙的、法國的、中國的、還有那些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全都擠在一個只有幾平方公里的小半島上。
她後來說過一段關於法朵的話，被澳門的英文媒體 Macau Closer 引述過：
I am the strong dish of Fado because I have everything that Fado wants to be sung. I am sad, I am disenchanted, I am alone, I am detached. I have nothing, nothing, no reason to live. Now, this is what Fado wants, because I have it all inside me.
—— Amália Rodrigues 與葡國作家 Adelino Vaz 的對談，Macau Closer 引述
而她跟澳門的關係，要等到二十四年後才真正發生。
一九九〇年六月十日，Amália Rodrigues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身來到澳門。那年她剛慶祝從藝五十年，總督文禮治（Carlos Melancia）向她頒授澳門英勇勳章。她去了白鴿巢公園的賈梅士洞——那位寫下《葡國魂》的詩人據說曾在洞中寫詩——後來她承認，她在洞前哭了。第二天她在澳門大學禮堂開了一場獨唱會。
她唱卡蒙斯。賈梅士就是卡蒙斯。她說過：
Cantei poetas e cantei Camões. O Camões, para mim, é um grande fadista.
—— Amália Rodrigues，Vitor Pavão dos Santos《Amália 傳》引述
（我唱過詩人，也唱過卡蒙斯。對我來說，卡蒙斯就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法朵歌手。）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她去世。兩個多月後，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澳門回歸。
所以有這樣一條線：一九六五年，她在一部電影裡「去」了澳門，唱了一首法語歌；一九九〇年，她真的去了，在賈梅士洞前哭了；一九九九年，她死了，澳門換了旗。她唱的是葡萄牙的哀歌，而她死的那一年，葡萄牙在澳門的四百多年也結束了。
那部電影在整條線的最前面，只佔了她幾個鏡頭。可如果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那幾個鏡頭就不一樣了。
現在講那五個地方。
我要重複一次：下面這五處不是考證出來的機位。這部片沒有留下任何具體拍攝地點的記載。這是一份「一九六六年的澳門地標，今天在哪裡」的對照表。你拿著它去現場，站在那些座標上，看見的是一九六六年的攝影機很可能也看見的東西——但不是它一定看見的東西。
一、主場景（核心打卡）
1. 大三巴牌坊 Ruínas de São Paulo
座標 22.197457, 113.5408602
澳門的門面，從一八三五年大火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一座教堂的正面立面，孤零零立在坡頂上，後面是空的。一九六六年它當然在，而且比今天更好拍——那時候牌坊前還沒有那一大片廣場式的耶穌會紀念廣場，牌坊腳下是緊貼的民居和坡地，從下往上望，石立面直接長在屋頂之間。
遊客站位：今天從耶穌會紀念廣場正面仰望是最標準的機位。若要接近一九六六年的感覺，走牌坊東側的木棧道看背面——注意背面的一九九〇至九六年考古遺址和玻璃棚罩都是一九六六之後才有的。最接近當年視角的，是從花王堂街或賣菜街那側走上來，在牌坊腳下向上望。
2. 議事亭前地 Largo do Senado
座標 22.1938271, 113.5399903
澳門半島的葡式城市中心，地面鋪葡式碎石波浪紋，周邊是市政廳大樓（今市政署）、仁慈堂大樓、郵政局大樓等一批淺色葡式建築。一九六六年這裡的建築輪廓與今天基本相同，但碎石地面的圖案、周邊建築的外牆顏色、以及招牌的密度，都變過不止一次。一九六六年前後，這一帶的招牌還是手寫葡文為主。
遊客站位：站在前地中央，背對市政署大樓向東南望，是能把整片碎石波浪紋地面和兩側建築一次收進畫面的角度。上午光從東南側來，淺色建築立面最亮；下午前地會被西側建築的影子切一半。這是全澳門最容易「拍出葡國味」的一塊地，一九六六年的攝影機沒有理由放過它——但我必須再說一次，我沒有找到記載證明它來過。
二、小眾隱藏場景
3. 南灣 Praia Grande（今南灣湖）
座標 22.1908909, 113.5420487
這是全篇今昔對照最劇烈的一處。 一九六六年，南灣是一片真正的海灣：弧形海岸線，灣邊一列不高於四五層的葡式樓房，粉黃、粉綠、粉藍，海堤上一排椰樹，灣裡停著漁船和舢舨。今天這片水是一九九〇年代填海造出來的南灣湖，湖對岸是氹仔，中間架著兩條橋。
遊客站位：站在南灣湖畔（近立法會大樓一側）向南望。腳下這片水是人工的，一九六六年的海岸線在更南的位置，也就是說，你現在站的地方，當年是水。要找一九六六年的感覺，得沿著湖邊走，走到能看到對岸橋與水面的開闊處，然後把橋從想像裡拿掉——一九六六年沒有橋，對岸只能坐船去。
4. 內港 Porto Interior
座標 22.1953784, 113.5327641
澳門半島西側的舊港口。一九六六年，從香港來的船就停在這裡，所有從海上進城的人，第一腳踏上的都是這一帶的碼頭。當年沿港是一排棧橋、貨倉、和做船務生意的商行，水面擠滿舢舨和貨船。今天內港仍是碼頭區，但客運功能早已移走，沿岸多為倉庫與批發店。
遊客站位：沿內港沿岸步道由北往南走。這一段是「從海上來的人看見澳門的第一眼」的還原點——一九六六年的法國外交官（如果他真的搭船來的話）就是在這裡上岸，抬頭看見一座矮矮的、粉色的城。今天的海岸線比當年又往西填了一點，但內港的街道格局與建築尺度還保留得相當完整。
5. 白鴿巢公園 Jardim Luís de Camões（賈梅士洞）
座標 22.2007550, 113.5392153
澳門半島西北側的山坡公園，原為葡人富商住宅的花園，後歸政府闢為公園。園內有賈梅士洞（Gruta de Camões），立著詩人賈梅士（Luís de Camões）的半身銅像——傳說他在洞中寫下《葡國魂》的部分篇章。一九九〇年六月十日，Amália Rodrigues 來到這裡，後來承認自己在洞前哭了。
遊客站位：從公園正門進，沿主徑上行至賈梅士洞。洞前有一小片平台，銅像朝著洞口。這是本專輯少數幾處「與電影情節完全無關、但與電影裡的人有關」的場景——Amália 在片中唱了歌，二十四年後她站在這裡。園內樹蔭很密，上午的光最好。
最後我還是回到南灣。
我去的時候是下午，湖面上有人在踩天鵝船。湖的對岸是氹仔，那邊現在有一整片賭場。我看著那片水，試著把橋拿掉，把高樓拿掉，把填出來的地拿掉，把椰樹加回來，把海加回來。
試不出來。人沒辦法真的看見自己沒看過的東西。
這也是為什麼那幾分鐘空鏡珍貴。它不是藝術，它是證據。一部被忘得一乾二淨的間諜片，幾分鐘沒人在意的城市空鏡，和一首三分鐘的法語歌——一九六六年的澳門，就只剩下這些了。
《Via Macau》。經由澳門。
來的人沒打算留下，走的人沒打算記得。可是攝影機開著，那幾分鐘就留下了。這是這部片唯一的奇蹟，而它連是不是奇蹟都說不上——它只是恰好發生了。
散場之後
一部被忘光的間諜片，幾分鐘沒人在意的城市空鏡，和一首三分鐘的法語歌——一九六六年的澳門，就只剩下這些。寫到這裡，我有點慶幸那幾分鐾空鏡被留下了。它不是藝術，是證據。我們都沒辦法看見自己沒看過的東西。今天的南灣湖，當年是大海；今天的氹仔，當年隔著一片水。可攝影機開著的時候，那幾分鐘就留下了。來的人沒打算留下，走的人沒打算記得，但恰好發生了。這大概就是澳門之於電影最安靜的一種緣分：它不爭著被看見，只是恰好，被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