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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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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31 日 · 澳門

《澳門風雲》觀後感

三部曲首部:一副牌、一盅茶,與一座城的賭氣|2014

二〇一四年的賀歲檔,《澳門風雲》上映的時候,我身邊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回事。王晶與鍾少雄聯合執導,周潤發加謝霆鋒,賭片,熱鬧,九十三分鐘。英文名《From Vegas to Macau》,片名把賭城寫在臉上,觀眾進場前就知道…

《澳門風雲》 電影海報

二〇一四年的賀歲檔,《澳門風雲》上映的時候,我身邊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回事。王晶與鍾少雄聯合執導,周潤發加謝霆鋒,賭片,熱鬧,九十三分鐘。英文名《From Vegas to Macau》,片名把賭城寫在臉上,觀眾進場前就知道自己要看什麼。

它是「澳門風雲」三部曲的第一部,後面還有二〇一五年的《澳門風雲2》與二〇一六年的《澳門風雲3》。三部拍下來,票房累計約二十六億人民幣。本文寫的是第一部——那個還沒被續集拖著跑、還肯讓周潤發坐進茶樓喝一口茶的年份。

可是這幾年我把這部片翻出來重看,記住的偏偏不是賭桌,是茶桌。

《澳門風雲》講的是周潤發飾演的石一堅——澳門賭壇裡最能變牌的那個人。謝霆鋒飾演的晒冷、景甜飾演的洛欣、杜汶澤飾演的牛必勝,各自帶著自己的算盤走進這座城。故事不複雜,複雜的是這座城在片裡被怎麼擺放:它既是賭城,也是一座有人買菜、有人飲茶(喝茶)、有人在海邊坐一整個下午的城。這兩件事在銀幕上是同一件事,在現實裡也是。

一、龍華茶樓:發哥位

龍華茶樓一九六二年開業,是澳門僅存的傳統茶樓。它就立在紅街市東北面,一幢醒目的黃色建築,幾十年沒有改過樣子。

電影裡,周潤發坐的是靠窗的第三張桌子。這麼多年過去,那張桌子被街坊叫做「發哥位」。肥媽(Maria Cordero)飾演的小雲在這裡與他對唱,一句「當年相戀意中人~接!」從茶樓的吊扇底下喊出去,整個大堂跟著哄堂。那不是賭片的場面,那是澳門人最熟悉的一種熱鬧。

當年相戀意中人~接!
—— 電影中小雲(肥媽 飾)與石一堅在龍華茶樓對唱

茶樓這種地方,功能從來不只是喝茶。一盅兩件(一壺茶配兩籠點心),一份報紙,雀籠仍掛在樑下,吊扇仍轉。澳門人嘆早茶(享受早茶),嘆的不是那一口點心,是那段可以什麼都不做的時間。遊客去賭場,本地人上茶樓。這座城有兩套時間:一套是賭場的,二十四小時不亮不暗;一套是茶樓的,早上七點開,下午兩點收。石一堅坐進那張桌子,電影就從賭城的時間,切換回了澳門的時間。

二、紅街市:紅磚裡的九十年

從茶樓走幾分鐘,就是紅街市。

紅街市本名「罅些喇提督市政街市」,葡文 Mercado Municipal Almirante Lacerda。它一九三六年六月落成,因為外牆用紅磚砌築、奪目非常,街坊乾脆叫它紅街市,本名反倒沒人提了。它面對罅些喇提督大馬路,所以也叫提督街市。

這棟樓的來頭,比它的名字講究得多。一九三三年,市政廳獲批在高士德大馬路與罅些喇提督大馬路交界興建一座符合公共衛生標準的現代化街市,用來取代新橋區那座老舊的新橋街市。設計者是土生葡人祖利奧・阿爾伯圖・巴斯度(Julio Alberto Basto),工程結構由飛南第(B. de Sena Fernandes)負責。他們用的是現代主義手法,把街市做成一個平行六面體的三層建築:中央拔起一座鐘樓,四個角各設一座角樓,平面兩軸對稱;外牆沿用維多利亞建築「裸露紅磚、不用批盪」的做法,配上凹槽方柱護壁,再開出一整排寬大的矩形窗。線條全是直角,逐層後縮升高,簡潔、明快、沉穩——這是標準的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在一九三〇年代的澳門,是相當前衛的東西。

為什麼一座買菜的地方要蓋得這麼講究?答案在選址裡。當年提督馬路西北面仍是一大片菜田,高士德與雅廉訪一帶卻是別墅區,住宅稀疏,住戶非富即貴。換言之,紅街市原本是蓋給那群達官貴人的市政設施,是為了取悅他們,才特別講究典雅瑰麗。同時,提督馬路剛完成填海開通,對開已是海邊,水陸兩路運輸都方便。

後來菜田變成了街區,別墅變成了尋常百姓家,紅街市也從服務貴胄的設施,變成服務澳門西北區居民的普通街市。這大概是澳門最動人的一種建築命運:為少數人而建,最終被所有人用。

我不會教你怎樣去贏,我只教你怎樣去做人。
—— 石一堅(周潤發 飾)

一九九二年,紅街市被澳葡政府第 83/92/M 號法令評定為「具建築藝術價值的建築物」,是全澳唯一被列入《澳門文物名錄》的街市建築,也是澳門首座現代街市大樓。樓高三層,長四十四米、寬二十米,佔地八百八十平方米。早在三〇年代中期,它已設有冷藏庫,甚至一度考慮在天台做露天茶座。地面層賣蔬菜,一層賣海鮮,二層賣鮮肉與日用品;市政署後來把露天迴廊加蓋,才擴出今天的攤檔規模。二〇二二年五月啟動整治,二〇二四年完成復業,加裝了升降機、冷氣與無障礙通道。

街市東側有一條陋巷,叫「桃花崗」。昔日這一帶是工業區,女工們中午聚在這裡吃飯,日子久了,巷子就有了名字。一個地名被叫了幾十年,只因為有人每天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坐下來吃一頓飯。

要先說清楚:紅街市未能確認是本片的拍攝點,能查證到的《澳門風雲》澳門機位,只有龍華茶樓。可是這兩處原本就是隔著幾步路的鄰居,走路幾分鐘就到。所以就算電影只拍了茶樓,只要再走到紅街市,澳門人一整個上午的生活動線也就齊了:先到街市買菜,再上茶樓飲茶。街市管的是肚子,茶樓管的是日子。這兩件事加起來,就是澳門人說的「過日子」。

三、黑沙:賭城最南端的一段留白

路環的黑沙海灘。要先說清楚:我查不到它出現在這部片裡的紀錄——《澳門風雲》能查證到的澳門機位,只有龍華茶樓與賭場。寫它,是因為它是澳門最南端的一段海岸,也是這座城與賭城形象距離最遠的地方。

黑沙的沙是黑的,因為海水中含錳。它離賭場很遠,離茶樓也很遠。從中區開車過去要半個小時,半小時在澳門已經算很長的距離。這座城太小了,小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算遠,卻又大到能在最南端留出一段完全安靜的海岸線。

賭城的時間是不分晝夜的,黑沙的時間卻只看潮汐。一個在牌桌上算計了一輩子的人,如果真能到海邊站一會兒,什麼都不說,那大概是他最接近自由的時候。我無從確認電影拍了這一段,但我願意把它想成這部片少數肯慢下來的地方。

四、賭場:門面與背面

當然,這部片拍了大量賭場。新葡京、威尼斯人、永利,金碧輝煌的大廳,水晶燈、地毯、穿制服的荷官。這是澳門遞給世界的一張名片,也是所有在澳門取景的電影最省事的辨識度。

我無意否認這張名片。澳門的賭場是真的,賭業支撐了這座城幾十年的財政與就業,也是真的。問題只在於:當一部電影只能用賭場來指認澳門,這座城就被拍扁了。

《澳門風雲》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在賭場之外,還給了茶樓與街市幾個鏡頭。那幾個鏡頭不推進劇情,也不製造高潮,但它們讓這部片從「在澳門拍的賭片」,變成「拍了澳門的賭片」。差一個字,差很多。

五、順帶一提:澳門擅長送人出門

寫到這裡,順帶記一筆。這部片裡在茶樓唱戲的肥媽,是澳門出生的。

澳門出生的藝人,其實一數一大把。梁洛施在澳門出生,中葡混血,是澳門殷理基(Nolasco da Silva)家族的後人,十二歲移居香港才進了演藝圈。葉振棠一九四四年生於澳門,賈思樂一九五七年生於澳門、讀粵華中學出身,古卓文一九八七年出生,是澳門土生葡人,中、葡、巴三國血統。

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澳門出生,在香港或更大的舞台上成名。澳門這座城,向來擅長送人出門。它自己留不住,也不太挽留。這不是抱怨,是這座城的性格——三十三平方公里,人口六十多萬,從來靠的不是把人留住,是把人送出去,再等他們回來。

江湖傳聞,你當我神仙吶?
—— 石一堅(周潤發 飾)

石一堅在片裡是個不出門的人。他坐在茶樓靠窗的第三張桌子,坐在自己那座城裡,等所有人來找他。這大概是這部片對澳門最大的一點偏心。

可石一堅等的人,其實很多都在台灣。

《賭神》一九八九年上映,此後三十多年,台灣的電影台把它播成了家裡的背景音。台灣 NCC 曾調查本土電影台的重播率,超過九成;其中有一年,重播次數最高的國片就是《賭神》,一年播了八十一次,《賭神2》排第三。二〇一四年——《澳門風雲》上映的這一年——台媒統計,《賭神》在台灣又重播了五十一次,僅次於周星馳《唐伯虎點秋香》的五十八次。重播成這樣,收視卻依舊能打:星爺的舊片排在中午的冷門時段,照樣拿下全天收視前五名。台灣觀眾對這些片子的台詞,是背得出來的。

所以二〇一四年,當五十九歲的周潤發重新坐回賭桌,對很多台灣觀眾來說,這不是一部新片,是一張舊照片。衝著那口熟悉的味道進場的人,要的不是劇情,是發哥翻牌之前抹戒指的那個手勢。


散場之後:牌局不停,這壺茶不會涼

電影播完,燈亮起來,我想到的是龍華茶樓那張靠窗的桌子。

這麼多年過去,那張桌子有了名字:「發哥位」。一個虛構的角色坐過的位置,變成了一間真實茶樓裡真實的座位編號。這件事很澳門——它不考據,不辯論,不追問電影裡的澳門是不是真的澳門。它只是把那張桌子留下來,然後繼續賣它的蝦餃和燒賣。

紅街市也是這樣。它一九三六年為一群達官貴人而建,後來服務了整片街區的普通人,二〇二四年整治復業,加裝了升降機和冷氣,紅磚一塊都沒換。九十年過去,它還是每天早上七點開門。

這座城有一種本事:不管誰來拍它、把它拍成什麼樣子,它第二天早上照舊開門做生意。賭場二十四小時不熄燈,茶樓早上七點開、下午兩點收,街市賣完今天的菜就收攤。三種時間並排走著,誰也不妨礙誰。

《澳門風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電影,我也無意替它拔高。它只是一部賀歲賭片,熱鬧、胡鬧、看完就忘。但它把周潤發放進了龍華茶樓,把紅街市拍進了鏡頭,讓一個賭王在故事裡坐下來喝了一口茶。就憑這一口茶,這部片在澳門的銀幕上,留住了比賭桌更長一點的東西。

澳門的牌桌,幾十年來一直在發牌,荷官的手沒有停過,這座城的日子也沒有停過。龍華茶樓那張靠窗的第三張桌子也是一樣——發哥喝過的那壺茶早就見了底,可喜歡發哥的人一直會去,坐下,把那壺熱茶續上。一邊是牌一直有人發,一邊是茶一直有人續;一張桌養著這座城的經濟,一張桌養著這座城的念想。牌局不停,這壺茶不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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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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