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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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江湖龍虎鬥》觀後感

喝了亞婆井的水,忘不掉澳門|1987

澳門文化局的世界遺產網頁上,講亞婆井前地的那一頁,末尾寫著一首葡人民謠: 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麼在澳門成家,要麼遠別重來。 —— 澳門葡人民謠(澳門文化局世界遺產網「亞婆井前地」條目)我第一次讀到這兩句,是在看完…

江湖龍虎鬥 電影海報

澳門文化局的世界遺產網頁上,講亞婆井前地的那一頁,末尾寫著一首葡人民謠:

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麼在澳門成家,要麼遠別重來。
—— 澳門葡人民謠(澳門文化局世界遺產網「亞婆井前地」條目)

我第一次讀到這兩句,是在看完《江湖龍虎鬥》的第二天。一九八七年上映的這部片子,講兩個在澳門街頭長大的孤兒,阿倫和阿天,從小偷東西吃,一路拼到幫會大哥的位置,最後一個死在澳門,另一個丟下香港剛娶進門的妻子,回來陪他死。民謠給了兩個選項,兄弟倆一人選了一個:一個在澳門成了家,再也沒走;一個遠別了又重來,回來就沒再走。

而澳門政府自己的取景清單上,「亞婆井前地及周邊」這一欄,明明白白列著《江湖龍虎斗》,張同祖導演,一九八七年。

我不知道當年的劇組是不是衝著那首民謠來的。但他們確實把整部片最要命的兩場戲,放在了這口井旁邊。


這部片的卡司,今天回頭看簡直奢侈。鄧光榮監製兼主演,周潤發演阿天,謝賢演反派高老四,女角是夏文汐和甄妮;導演張同祖,攝影馬楚成,藝術指導張叔平;出品是鄧光榮的影之傑,發行是嘉禾。一九八七年七月三十日在香港上映,一口氣跑了一千五百七十四萬港幣票房,是當年香港賣座片前列。

但真正讓這部片在幾十年後還有人翻出來看的,是編劇那一欄寫的三個字:王家衛。

那是一九八七年。第二年,他才導演自己的第一部長片《旺角卡門》。而《旺角卡門》的投資方,正是鄧光榮的影之傑——因為鄧光榮看中了這個年輕人寫的《江湖龍虎鬥》劇本。一九八八年之後王家衛的事,人人都知道:《阿飛正傳》《東邪西毒》《重慶森林》《花樣年華》。但在那之前一年,他寫的是兩個澳門街頭的小扒手。

當年的影評已經聞出味道來了。有人這樣寫這部片:

製作認真,而且著重描寫人性感情多於槍戰動作,文藝味道較濃,不知是否因編劇為王家衛之故。
—— 影評(見百度百科《江湖龙虎斗》專業評價)

「不知是否因編劇為王家衛之故」——這句話在一九八七年是一句猜測,今天讀起來像是預言。他知道怎麼寫兩個人之間說不出口的東西。而這種東西,日後成了他全部作品的底色,只是場景從澳門的街頭換成了香港的走廊、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間裡那面掛鐘。


故事的骨架其實很傳統:阿倫和阿天是澳門街頭的流浪兒,靠偷東西活下來。阿天在教堂裡偷食物,被一個叫卡希的小女孩發現,小女孩不但沒喊人,反而每天給他們送飯,直到有一天她被人收養,兩個孩子在碼頭或是街口哭著分開。

很多年後,兩兄弟成了澳門幫會的大哥。一次火拼裡,他們殺了另一個幫派大哥高老四的心腹。高老四假意和解,把去泰國買軍火的門路塞給阿倫,實際上是想借泰國軍火商的手除掉他。阿倫在泰國差點送命,卻也靠膽氣做成了生意,還在當地認識了澳門來的歌女珍妮,把她帶回澳門。

就在阿倫在泰國出生入死的那段時間,阿天在當年那間修女院的舊址,遇見了長大後的卡希。她在那裡當老師。兩個人把話說開,訂了終身。卡希只提一個條件:離開幫會,去香港。

阿天鼓起勇氣跟阿倫說。阿倫正在做大買賣的節骨眼上,聞言大怒,要他在女人和兄弟之間選一個。阿天走了,去了香港,結了婚。

後來高老四翻臉,吞了軍火,正式開戰。阿倫中伏,手下全滅,珍妮為保護他而死。阿倫決定一個人去解決高老四。人在香港的阿天聽到消息,把新婚妻子留在那邊,自己回澳門,與阿倫並肩,在高老四的馬場展開槍戰。一場惡戰之後,三個人同歸於盡。

英文片名叫 Flaming Brothers。燒起來的兄弟。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九八七年的澳門,在香港電影裡通常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葡京已經開了十七年,澳門在港片裡的典型形象,是賭場、是避風塘、是跑路的中轉站、是「過了海就沒人管得到」的地方。李翰祥一九七五年的《港澳傳奇》把澳門拍成黃賭毒的黑暗之地;《賭城大亨》系列要到一九九二年才拍,但那種「澳門等於賭」的印象早就成型了。

《江湖龍虎鬥》裡沒有賭場。一場賭戲都沒有。

它的澳門是另一個澳門:修女院、孤兒院、每天送飯的小女孩、偷麵包的街童、老人院。這些是「被照顧的人」的地方。這部片的澳門不是成年人去尋歡或逃亡的地方,是兩個孩子被養大的地方。編劇把兄弟情的地基,打在一間收養孤兒的修道院和一家老人院上——他們為什麼情比兄弟?因為他們真的只有彼此,是這座城市的慈善機構把他們餵大的。

所以當阿天最後要「離開澳門」的時候,他要離開的不只是一個幫會,是他被養大的地方。而卡希要他去的香港,是一個他沒有根的地方。這就是這部片真正的衝突:不是兄弟對女人,是「你從哪裡來」對「你要去哪裡」。

主題曲這樣唱:

時勢是這麼作弄人,我不甘投降受困。
—— 主題曲〈我祇是個人〉(潘源良詞/林敏怡曲/蘇芮唱)

還有這一段,我覺得寫的就是阿天站在阿倫面前、說不出話的那一場:

還笑著說請你愛別人,還在強調你不相襯,還編出昨天各種怨和恨,但其實我口不對心。
—— 主題曲〈我祇是個人〉(潘源良詞/林敏怡曲/蘇芮唱)

以及結尾那一句,我看了很多遍才聽懂它為什麼放在那裡:

生與死只盼都繼續共聚,誰懼怕遺憾。我只是個人。
—— 主題曲〈我祇是個人〉(潘源良詞/林敏怡曲/蘇芮唱)

「我只是個人。」不是英雄,不是大哥,不是傳說。只是一個從澳門街頭長大的人。他最後一次選擇,是回去。


現在說回亞婆井。

亞婆井在澳門半島西南邊,西望洋山北面,風順堂區,靠近內港。明代的時候,據說有一位老婆婆在這裡築了個水池貯山泉,方便街坊取水,大家就叫它亞婆井;葡文 Lilau 的意思是山泉。澳門地方小、靠海,飲用水長期受咸潮影響,在沒有自來水的年代,井水是活命的東西,而亞婆井是澳門最主要的水源之一。有水就有人,葡人最早的聚居點之一就在這裡。

二〇〇五年,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亞婆井前地與媽閣廟、大三巴牌坊、鄭家大屋一起被劃進去。今天走去,會看到幾株百年老榕樹、紅色鵝卵石鋪成的水流圖案地面、一座龍頭造型的噴泉,周圍是白牆綠百葉窗紅瓦坡屋頂的葡式民居,還有七號、九號、二十七號那幾幢二十世紀初的裝飾藝術風格公寓,黃色外牆配白色線條。真正的古井不在前地上,要往亞婆井斜巷盡頭的高地上找。

走幾步就是鄭家大屋。龍頭左巷十號,青磚廣東民居,門廊簷下那塊牌匾寫著「榮祿第」。中國近代思想家鄭觀應就是在這裡寫《盛世危言》的,那本書後來影響了康有為和孫中山。一座寫出變法思想的宅子,一條巷子外就是葡人喝水的地方——澳門這種東西並排站著的氣質,全世界沒幾個地方有。

有影迷考據,周潤發和夏文汐在鄭家大屋裡為孤寡老人表演的那場逗趣戲,就是在這裡拍的。演員名單裡也確實有一整串「看劇之老人」的角色:西瓜刨、張照、錢似鶯、司徒安、陳立品。這些名字都是香港粵語片時代的老面孔,一整排坐在台下,看兩個年輕人在台上鬧。那場戲在整部片裡是少數幾段沒有血腥氣的段落,而它被放在一座老人院裡,拍在一座一百多年前的大宅裡。

如果你要去現場重現那一幕:從亞婆井前地的噴泉起步,往北偏西走上亞婆井斜巷,幾分鐘就到鄭家大屋的側門;大屋正面在龍頭左巷。站在大屋的天井往上看,是那種嶺南大宅特有的、被屋簷切成一條的天空。當年的攝影機大概就在天井的另一頭。


路環的竹灣又是另一回事。

研究澳門電影史的學者何江西記過一筆:《江湖龍虎鬥》曾在澳門路環竹灣酒店和一間孤兒院拍攝外景。竹灣酒店在路環島南邊的竹灣海灘旁,法令司士古街上,一九八〇年代是澳門少數幾家有度假感的酒店之一,白色建築,面海。一九八七年的路環,從澳門半島過去要過橋、要繞很長一段路,是真正的「遠方」。劇組把外景拉到那裡,等於是把角色帶到這座城市的最南端。

我沒有查到那家孤兒院的確切名字。澳門當年收養孤兒的機構有好幾處,劇情裡那間「修女院」的舊址,英文版的劇情介紹直接寫成 Catholic school。這部分只能存疑,我在附錄裡也標了出來。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這部片的童年段落,是在澳門的慈善機構裡拍的。兩個沒有人要的孩子,一座願意餵他們飯的城市。


最後是那場馬場槍戰。

劇情寫得很明白:阿倫決定單槍匹馬去找高老四,阿天從香港趕回來,兩人在高老四的馬場打完最後一仗,三個人一起死在那裡。澳門的賽馬場在氹仔,柯維納馬路旁,也就是今天的澳門賽馬會那一帶。一九八〇年代的氹仔還沒什麼高樓,馬場旁邊就是空地和海。這部片把結局放在馬場,我想是有理由的——馬場是澳門少數幾塊「看得見天空的大平地」,兩個從街頭巷尾擠出來的孩子,最後死在一片空曠的地方。

英文版劇情介紹裡有一句"They die together",乾淨得像一句判決。


我上個月帶一個香港來的朋友去亞婆井前地。他沒看過這部片,我站在噴泉旁邊跟他講:一九八七年周潤發和鄧光榮在這一帶拍過戲,兩個澳門街頭長大的孤兒,一個死在澳門,一個從香港回來陪他死。

他聽完,看了看腳下紅色鵝卵石鋪的水流紋,說:那口井現在還能喝嗎?

不能了。自來水早就通了,亞婆井的貯水功能幾十年前就退了場,現在前地上那個龍頭是噴泉,是裝飾,是給遊客拍照的。這幾十年澳門的用水,很大一部分是從珠海那邊過來的。

但那句民謠還掛在文化局的網頁上: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麼在澳門成家,要麼遠別重來。

阿倫在澳門成了家,再也沒走。阿天遠別了又重來,回來就沒再走。民謠裡的兩個選項,他們各選一個,然後在同一個地方死在一起。

我後來又想,編劇那年二十九歲,還沒導過一部戲。他寫這兩個人的時候,大概只是想把「兄弟」這件事寫到不能再寫為止。但他把故事的起點放在一座井邊,把結局放在一片馬場上,中間隔著一整座城市——一個人被養大的地方,和一個人死掉的地方,中間那一整段,就叫江湖。

有些話我當場沒跟朋友說。榕樹下有幾張長椅,坐著兩個在下棋的老人。我把那些話留在心裡,跟他一起走下亞婆井斜巷。


散場之後

我站在亞婆井前地,跟香港來的朋友講完那場戲,他問:那口井還能喝嗎?不能了。自來水通了幾十年,亞婆井退成了噴泉,成了給遊客拍照的裝飾。可那句民謠還掛在文化局的網頁上: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阿倫在澳門成了家,阿天遠別了又重來。民謠裡的兩個選項,他們各選一個,然後在同一個地方死在一起。一個人被養大的地方,和一個人死掉的地方,中間隔著一整座城市——那段,就叫江湖。我沒把這些話當場說出口,只是跟朋友一起走下亞婆井斜巷。有些感慨,留給自己就好;有些城,站在那裡就夠了。

金句來源說明:本片為一九八七年粵語片,IMDb 未建立本片對白頁,網上亦無官方字幕台詞記錄,故金句比照《金枝玉葉》《濠江風雲》《黑鷹》之放寬標準處理。其中三句取自本片主題曲〈我祇是個人〉(潘源良詞、林敏怡曲、蘇芮唱),屬電影原聲;一句為影評引句(見百度百科《江湖龙虎斗》專業評價欄,作者不詳);葡人民謠一句為史料引句,取自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世界遺產網「亞婆井前地」條目。以上均非字幕逐字校對版本,並已於引用處標註來源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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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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