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故事》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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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口」這兩個字，在澳門指的是堂區。澳門不大，卻被劃成幾個堂區，白鴿巢是一個，望德堂是一個，三盞燈、青洲又各自是一個。二〇〇八年，一群在澳門長大的導演決定不拍大賭場、不拍黑幫，就拍自己住的堂區——五個導演，五條短片，五個城區，拼成一部《堂口故事》。後來的澳門影評人給它一個名號：首部澳門城市電影。

被澳門影評人稱為「首部澳門城市電影」的作品。
—— 電影片介（貓眼電影／NeoDB），《堂口故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廣告語，但放在當年的澳門，其實是一句判斷。在那之前，香港電影來澳門取景，澳門只是布景；澳門人自己拿起攝影機，把鏡頭對準自己住的那條巷、那間舊樓、那個婆婆，是頭一遭。

一、白鴿巢：一個女人與她狹小的城

陳嘉強在白鴿巢區長大，他執導的《指望》，講一個女性活在狹小的城裡，如何面對生活的境遇與對未來的盼望。白鴿巢是澳門老城區裡安靜的一角，公園、舊牆、葡式窗，時間在那裡走得很慢。陳嘉強後來回憶，他讀平面設計，遇上啟蒙老師李銳奮，才愛上創作；而《指望》正是他把對這片城區的感情，第一次變成影像。我每次走進白鴿巢公園，總覺得那裡適合慢慢想事情——一座城市的年輕人，在自己的堂區長大，然後試著用影像把這份熟悉留下來，本身就是一種指望。

二、望德堂：賭廳經理與中性少年的深夜

許國明生於望德堂區，他的《紙飛機》是五條短片裡我最難忘的一段。一個中年賭廳經理，深夜流連在婆仔屋門外與塔石廣場，遇上一個中性打扮的少年，兩人一起回憶過去，感受對明日的無奈。婆仔屋是瘋堂斜巷裡一幢老建築，塔石廣場是望德堂區開闊的腹地；深夜的廣場空蕩蕩，一個在賭場裡看盡人情冷暖的中年人，和一個還在摸索自己是誰的少年，在這裡短暫地彼此照應。許國明早年在澳廣視任職，後來自組製作公司，拍企業短片與廣告——他把這些日常的底色，帶進了《紙飛機》。我喜歡這段的原因，是它不煽情：兩個階級、年紀、性別氣質都不同的人，在城市的夜裡交會一下，又各自散開，像紙飛機一樣輕。

三、三盞燈：婆婆、舊區與一台相機

朱佑人在高士德區長大，他的《有時》以三盞燈區為背景，講社區變遷中，人們如何聯繫那些稍縱即逝的感情。片中有個婆婆，為了留下舊區面貌而去學拍照——這個細節，被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影評點出，說它像一個後設的註釋：用影像去記錄澳門，本身就是一種精神。

用影像去紀錄澳門的一種精神。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影評，《堂口故事》

三盞燈是澳門舊城裡圓形地的一圈，周邊是老店、食店、退休的男人下棋。朱佑人是拍板視覺藝術團的發起人，二〇〇〇年成立這個團體，辦放映、辦錄影班，把電影文化在澳門紮根。他拍《有時》，拍的是變遷：老區要拆、人要搬、記憶要散，於是有人想用一台相機把它釘住。我站在三盞燈的圓形地，看著車流繞圈，忽然明白這部片為什麼叫《有時》——有些東西，只有在它還在的時候，才叫人有時去看看、去拍一張。

四、青洲：煙花照不到的北區

何家政的《良辰美景》，講一個內地男子來澳尋母，獨自走過青洲區，最後找到母親曾住的小屋，卻已人去樓空。青洲在澳門的北區，和南區那些金光燦爛的夜景，是兩個世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影評寫到這段，給了一句我久久忘不掉的話：

滿天煙花的火光，只屬於澳門南區的繁華，並沒有照到北區的青洲。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影評（評《良辰美景》）

這句話點破了《堂口故事》真正的關懷：它不只拍好看的舊城，也拍被城市發展遺忘的角落。一個外來者來尋根，找到的卻是頹垣敗瓦；鏡頭一轉，南區的煙花照天，北區的青洲一片暗。小小一個澳門，城區之間的落差，原來這麼大。

五、一部電影，五個堂口

《堂口故事》後來被選為二〇一〇年金雞百花電影節「澳門題材電影展」的開幕電影。從一個民間影像團體的幾條短片，走到國家的電影節開幕，這條路不算短。但對我來說，它的意義不在獎項，而在它證明了一件事：澳門人拍澳門，不一定要借別人的眼睛。五個堂口，五段故事，主角都是普通人——找媽媽的男人、在狹城裡張望的女人、深夜的賭廳經理、學拍照的婆婆。他們加起來，就是一座城市的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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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之後：五個堂口，一座城的自畫像

《堂口故事》真正留在澳門的，不是某一個景點，而是一種做法：澳門人自己拍自己住的堂區。

十幾年後回看，白鴿巢還在、婆仔屋成了創意園區、塔石廣場夜裡依然開闊、三盞燈的圓形地還有老人下棋、青洲卻已換了面目。你不需要按圖索驥地打卡，只要挑一個週末，從白鴿巢走到三盞燈，再往北去看看青洲——這幾公里，就是《堂口故事》替澳門寫下的第一封、給自己城市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