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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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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31 日 · 澳門

《女衒》觀後感

一個把「報國」做成生意的人,與一支跨海拍戲的劇組|1987

《女衒》(Zegen)是一九八七年今村昌平拍的一部奇特的日本電影:講的是日本帝國擴張,全片卻沒有一個鏡頭在日本境內拍。澳門特區政府文化局後來把它正式列進「在澳門拍攝」的電影名單——一九八六年九月,這支劇組扛著八億日元的製…

《女衒》 電影海報

《女衒》(Zegen)是一九八七年今村昌平拍的一部奇特的日本電影:講的是日本帝國擴張,全片卻沒有一個鏡頭在日本境內拍。澳門特區政府文化局後來把它正式列進「在澳門拍攝」的電影名單——一九八六年九月,這支劇組扛著八億日元的製作費,在澳門、香港、台北拍完外景,再下馬六甲,上北海道。故事的主角村岡伊平次真有其人:一個把販賣婦女的生意,寫成報國史的明治女衒。

一、1986 年 9 月,澳門來了一支日本劇組

一九八六年九月,一隊日本人扛著機器進了澳門。帶隊的是今村昌平,那一年他六十歲,三年前才憑《楢山節考》拿了坎城金棕櫚,手裡握著東映八億日元的製作費,在拍一個他心裡醞釀了二十年的故事——《女衒》。這支劇組的拍法在電影史上少見:香港的街景在台灣九份拍,滿洲的奉天在中影文化城搭景,南洋的主場景在馬來西亞馬六甲搭起一片外景場,結尾的雪原跑到北海道佐呂間湖,而中間這一站——一九八六年九月的外景——落在了澳門。整部電影拍完,沒有一個鏡頭是在日本境內拍的。片子後來入圍一九八七年坎城主競賽,又被選為日本征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代表。

這不是省錢,是選擇。今村的攝影機在追一條航線:明治年間,一個日本人從香港出發,把一批一批的姑娘從家鄉買出來,運往南洋的妓院。這條航線經過的每一座港埠——嶺南的騎樓、葡人的街面、混雜的碼頭——都要在別的國家裡找回來。澳門在這張地圖上,是那個年代的港埠本身。劇組在澳門拍什麼戲,公開資料裡沒有細載;能夠確認的是澳門特區政府文化局的《文化雜誌》,後來把《女衒》正式列進了「在澳門拍攝」的電影名單——一行字,記下了這一站。

「日本是個小島,沒有富饒的資源。我們必須往海外去,才能讓它變大。那些女人是為國家犧牲自己——那是報效,你不該可憐她們。」
—— 上原大尉(小西博之 飾)

二、村岡伊平次,真有其人

《女衒》改編自真人自傳。村岡伊平治,島原人,明治年間的「女衒」——這個詞在日語裡專指替妓院買女人、說合買賣的仲介人販。他真有其人,晚年還真出了一本自傳,把自己一輩子販賣婦女的生意,寫成了一部報國史。

電影從一九〇一年講起。緒形拳演的村岡和兩個同伴在船上做了四年苦役,跳海偷渡,幾乎全裸地游進香港的燈火裡。今村把這段開場拍得又狼狽又好笑:三個大人泡在海水裡,兜襠布纏住了腳。上了岸,沒錢沒家,先在日本人開的理髮店當學徒,再去日本領事館討活路——領事館的上原大尉看中的就是他這種不要命的忠誠,一紙命令把他派去滿洲,替帝國盯俄國人的軍情。

間諜做到一半,村岡發現了一門更大的生意。帝國的軍隊走到哪裡,哪裡就需要妓院;而帝國本身,從來不缺窮得賣女兒的人家。他開始回日本買姑娘,一船一船往南洋送。在他自己的敘事裡,這是替國家分憂:家裡少一張嘴,海外多一座據點,姑娘們掙的是「報效」的錢。

「你效忠的土地是大日本帝國!不是長崎,也不是島原!」
—— 上原大尉(小西博之 飾)

三、登美

《女衒》裡最讓人坐不住的角色,不是村岡,是那些姑娘。

奉天的一家妓院裡,村岡遇上了同鄉的登美。她被俄國人買走,從滿洲一路被轉賣到西伯利亞,見了村岡,先問的不是回家,是託他給長崎的父母帶錢:錢到了,家裡就少一個餵不飽的人。她說得很平靜——羞恥和貞操這些東西,她早就放下了,這世上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然後上原大尉要她去哈爾濱刺探軍情。

「如果,是為了國家……我去做。」
—— 登美(池波志乃 飾)

她去了。事情敗露,被吊死在樹上。聽到消息的時候,上原大尉的反應是把這件事辦成了一筆帳:登美死得其所,好好安葬,我另有差事,就此別過。一個活人被「報效」二字吃掉,上層連一頓飯的工夫都不肯停。今村昌平的鏡頭不哭不喊,只是把這筆帳原原本本地記下來——你後來會發現,整部電影記的就是這種帳。

「登美死得其所。好好安葬她。我另有差事,就此別過。」
—— 上原大尉(小西博之 飾)

四、「小日本」的收尾

村岡的「事業」越做越大,四家妓院和賭場開到南洋,他真心相信自己是帝國的前哨。然後帳一筆一筆回頭找他:南洋反日,生意難做;日本本土頒布廢娼法,斷了他的貨源;情人志穗改嫁土王,連人帶妓院一併被收購。最後他想出一個轟轟烈烈的收尾——跟四個女人組成一個「家」,拚命生孩子,要在海外搞出一個「小日本」。

電影的最後一段是全片最狠的一記。一九四一年,日軍登陸吉隆坡,七十歲的村岡跑到海灘上,對著太陽旗的隊伍張開手臂——帝國的隊伍從他身邊開過去,沒有人認識他。一輩子把自己當成帝國前哨的人,帝國的賬本上沒有他的名字。今村昌平拿這個鏡頭收掉了他:不被承認的報效,等於沒有報效。

五、澳門在這張地圖上

我住在澳門,看這部片的角度和別人不太一樣:我看的是那支劇組走的路。從東京到九份,從九份到澳門,從澳門到馬六甲,最後上北海道——今村的劇組在海上畫了一條線,跟七十年前村岡的販女船走的是同一片海。村岡的船把人從香港往南洋送,今村的機器沿著同一批港埠找回那個年代的樣子:騎樓、棧橋、混雜的招牌、說著各種語言的碼頭。澳門被選中,是因為這座城到今天還留著那個年代的港埠脾氣——內港的碼頭區、媽閣一帶的葡式街面,跟馬六甲本是同一家族的老親戚,都是葡人海路上落過腳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九月,劇組在澳門的那幾天,拍的就是這份脾氣。今天你沿內港碼頭走過去,火船頭街一帶還是那副忙忙碌碌的樣子,渡輪進進出出,貨擔子來來回回;走到媽閣,海風一吹,會明白今村昌平為什麼要把這一站排進來——他要的從來不是名勝,是港口的呼吸。這座城替一部日本電影記下了南洋的前塵,自己只在文化局的名單裡留了一行字。

「登美的錢,我一定送到她父母手上。如果我做不到……我就切腹。」
—— 村岡伊平次(緒形拳 飾)

散場之後:〈報效〉

字幕走完,兩句話還在腦子裡打架。一句是上原大尉的「為了帝國」,一句是登美的「如果是為了國家……我去做」。前者是拿別人報效,後者是被拿去報效。《女衒》一百二十分鐘,拍的就是這兩句話之間的距離——村岡伊平次用一輩子去量,量出來的答案是:帝國不認這筆帳。闔上電腦,往窗外看一眼澳門,這座城對「中轉」兩個字也不陌生——船來了又走,貨卸了又裝,誰把誰運去哪裡,海都記得,只是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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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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