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軒 SEAN OWN 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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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2026 年 09 月 30 日 · 澳門

《O Regresso》觀後感

一個演員回來,澳門正在離開自己|1989(《回歸》)

一個演員回來,澳門正在離開自己|1989(《回歸》) 一、回來的人一九八八年,葡萄牙演員 Ruy de Carvalho 回到澳門。十年前他來過,那時候澳門還是葡萄牙海外省裡一枚安靜的棋子;十年後他再來,這枚棋子已經被寫…

《O Regresso》 電影海報

一個演員回來,澳門正在離開自己|1989(《回歸》)

一、回來的人

一九八八年,葡萄牙演員 Ruy de Carvalho 回到澳門。十年前他來過,那時候澳門還是葡萄牙海外省裡一枚安靜的棋子;十年後他再來,這枚棋子已經被寫進了一張倒數的日曆。這部由葡萄牙國營電視台 RTP 製作的電視電影《O Regresso》(《回歸》,一九八九),記錄的正是這一次回來——一位國寶級演員沿著自己記憶裡的澳門走了一遍,看一座城如何在移交之前悄悄變形。

我沒有這部片的一句對白。它幾乎沒有被數位化,公開的劇本與字幕無從查考,你能找到的只有片長五十三分鐘、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在葡萄牙電視首播這幾個冷冰冰的欄位。但正因如此,它反而更像一封沒寄出的信:一個人回來,不是為了說什麼,而是為了看見。

Ruy de Carvalho 生於一九二七年,是葡萄牙公認的國寶級演員。他是葡萄牙電視史上第一齣戲劇《Monólogo do Vaqueiro》(一九五七)的主角,也是第一部葡語電視劇《Vila Faia》(一九八二)的臉孔。從劇場到電視,他幾乎見證了葡萄牙二十世紀影像史的全部起點。這樣一個人,在澳門即將易手的十年前走回這座城,本身就像一個隱喻:個人的回歸,比歷史的回歸早了整整十年。

Ruy de Carvalho 的表演生涯紮根在劇場。葡萄牙的劇場傳統向來沉重,演員是靠莎士比亞、費雷拉,還有無數民族劇目餵大的。一個這樣的演員走到澳門,帶的不是觀光客的眼睛,而是一種審視自己文明尾聲的目光。他回來的這一年,澳門還姓葡萄牙,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姓維持不了多久。

十年前他見過的澳門,是一個還篤定屬於里斯本的澳門;十年後他見到的,是一個已經開始練習道別的澳門。同一座城,兩次到訪,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一場已經寫好的離別。1979 年的澳門,是康乃馨革命之後葡萄牙在亞洲幾乎唯一的留存——非洲的殖民地早已在七十年代脫手,遠東就只剩下這一枚還亮著的棋子。那時候回來,是探親;1988 年回來,是探監——探一座已經被判了死緩的城。片方說,這次回來是為了紀念他上一次造訪的十週年:1979 到 1989,剛好是澳門從「還是葡萄牙的」走到「快要不是葡萄牙的」的十年。

「回來」這件事,對一九八八年的葡萄牙來說格外沉重。那是一個帝國正在收拾行李的年代,而澳門是它遠東鏡子裡最後的倒影。Ruy de Carvalho 的腳步,因而不是一次普通的探訪,而是一個老帝國回頭看自己最後的樣子。

這部片由 RTP 製作,並不是偶然。RTP 是葡萄牙的國營電視台,它在一九八九年把鏡頭交給一個回來的演員,本身就帶著國家級的告別意味——不是私人懷舊,而是一個國家透過自己最受敬重的演員,向遠東最後的領土做最後一次正式的注視。片名《O Regresso》標榜的「回歸」,在當時還只是個人的回來;沒人想到,十年後這個詞會被歷史拿走,變成另一種意思。

在澳門就要實現主權移交的時刻,電影界則急於將澳門的歷史搬上銀幕。
—— 澳門文化局《澳門:尋找失去的圖像》

這句話不是寫給《O Regresso》一個人的。它寫給的是一整批在八九十年代之交忽然想起澳門的葡萄牙鏡頭。而《O Regresso》是其中最早、也最私密的那一個。

二、鏡頭後面那個人也回來過

導演 Faria de Almeida 是個被名字埋沒的人。他生於一九三四年莫桑比克的羅倫索馬貴斯,半生都在葡萄牙的紀錄與短片傳統裡打轉,還寫過一本《A Técnica do Cinema》(《電影的技術》,一九七〇)。一九六五年,他執導過《Catembe》,是葡萄牙民族誌與紀錄傳統裡很早的一部作品;二十四年後,他帶著 Ruy de Carvalho 回來,把攝影機交還給一座他這一代葡萄牙人共同的遠東記憶。

葡萄牙與澳門的影像緣分,早於這部片半個世紀。從默片時代起,葡萄牙電影人就習慣把澳門當成遙遠的異色背景——賭場、鴉片、東方神秘,是西方鏡頭裡千篇一律的澳門。Faria de Almeida 的貢獻,在於他捨棄了那套東方主義的眼罩,讓攝影機只是跟著一個老人走。這種剋制,在一九八九年的語境裡,幾乎是一種道德選擇:他沒有消費澳門的異國情調,而是把澳門還給了那個正在失去它的人。

這種剋制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部片後來幾乎無人知曉。它沒有提供東方主義的快感,也就沒有市場;它只是誠實地記錄了一個老人的步行。在娛樂至上的電視生態裡,這樣的誠實向來是最容易被遺忘的品質。

這部片的結構其實很簡單:一個演員,一座城,一段被時間磨過的記憶。沒有懸念,沒有反轉,只有一個老人走過他記得的地方,然後發現有些地方還在,有些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澳門文化局把它歸類為「接近紀實片」的作品——

電影《回歸》(Regresso, 1989)……由路易·德·卡爾瓦留和路易斯·菲力蒲·羅沙主演,這是一部當今的影片,反映現實的問題,其風格也接近紀實片。
—— 澳門文化局《澳門:尋找失去的圖像》

「這是一部當今的影片」——文化局用的詞是「當今」,不是「當年」。意思很清楚了:它拍的不是懷舊,它拍的是一九八九年那個當下,一座城正在從葡萄牙的身體裡剝離出來的當下。Ruy de Carvalho 走過的每一處,都是一個還來得及被看見、卻已經開始消失的澳門。

這種「接近紀實」的誠實,恰恰是它最動人的地方。它不替澳門說漂亮話,也不替葡萄牙挽尊;它只是把一個演員的腳步,忠實地留在了倒數第十年的空氣裡。比起後來那些精心構圖的澳門電影,這部片更像一張匆忙按下的快門——因為拍的人知道,再不按,有些東西就真的沒了。

三、配樂的人,後來寫了回歸

《O Regresso》的配樂,是 Rão Kyao。

這個名字值得停下來說。Rão Kyao 本名 João Maria Centeno Gorjão Jorge,一九四〇年生於里斯本,童年卻有一部分是在澳門度過的——他的父親當年在澳門服役。後來他成了葡萄牙最負盛名的竹笛與薩克斯風手,把印度班蘇里笛的呼吸,揉進了葡萄牙法朵的血脈,也成了葡萄牙第一位拿到白金唱片的音樂人。如果說有哪個葡萄牙藝術家真正把澳門聽進了骨頭裡,Rão Kyao 是頭一個。

他的音樂語彙本身就是一座橋:班蘇里笛來自印度,法朵生於葡萄牙,而他童年記憶的底色是澳門。三種東西在他身上交會,使他在所有葡萄牙藝術家裡,成了最懂用聲音翻譯澳門的那一個。正因如此,《O Regresso》找他配樂,不是找一個名家點綴,而是找一個早已把澳門聽進血裡的人,來為這座城的倒數伴奏。

他與澳門的緣分,遠不止這部片。一九八四年,他曾應邀來澳創作專輯《Macau, o Amanhecer》(《澳門,黎明》),那是一張專門為澳門而寫的唱片;十五年後的一九九九年,澳門政權移交那一年,他寫下專輯《Junção》(《交匯》),與澳門中樂團合作,用笛聲梳理葡萄牙在澳門將近四百五十年的存在。前者是年輕時的凝視,後者是臨別時的清點——一個藝術家用兩張專輯,替葡萄牙的澳門寫了一生前後的兩封情書。那張《Junção》的曲目單裡,Coloane、Taipa、Macau、A-Má、Farol da Guia 是一連串地名,彷彿他替這座城重新報了一次戶口。其中有一曲〈Celebração da Paz〉(〈和平慶典〉)——

《Junção》其中一曲〈Celebração da Paz〉,被選來標誌澳門管治權由葡萄牙移交中華人民共和國。
—— Infopédia(葡萄牙音樂百科)

想像一下這條時間線:一九八九年,Rão Kyao 為一部講「一個人回來」的紀錄片寫音樂;十年後,他為「整座城回來」的時刻寫下官方頌歌。同一雙手,同一座城,從個人的回歸,寫到了歷史的回歸。這大概就是《O Regresso》最深的潛台詞——它還不知道自己預言了什麼,但配樂的人後來替它把結局補完了。一個在 1988 年替澳門配樂的人,在 1999 年成了澳門移交儀式上的聲音本身;這部片無心插柳,卻把自己寫進了歷史的配樂裡。

四、另一個演員,後來回了另一種澳門

片中和 Ruy de Carvalho 搭檔的,還有 Luís Filipe Rocha,他在《O Regresso》裡扮演 Martins。這個名字,對熟悉澳門電影的人不會陌生。

三年後的一九九二,Luís Filipe Rocha 自己坐上導演椅,把澳門作家 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 的小說《A Trança Feitiçeira》(《大辮子的誘惑》)搬上銀幕;影片於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日在澳門首映,盧廉若公園(Lou Lim Ieoc Garden)是其中重要的取景地,那是澳門第一次由自己的土地上長出來的電影語言。同一個演員,從《O Regresso》裡陪著前輩回望澳門,到自己執導一部「澳門第一次拍自己」的電影——澳門在葡萄牙鏡頭裡的身分,正從「被回看的故地」,變成「自己開口說話的主角」。

這也解釋了《O Regresso》為什麼珍貴。它站在那條轉折線的最前端:在澳門還沒學會自己講故事的時候,已經有一個葡萄牙演員,用自己的腳步替它量過了一遍。十年後,當澳門終於拿起攝影機對準自己,那個一九八八年的背影,成了所有後來者的起點。一個外來者最後一次替它肖像,往往比它自己第一次自拍,更接近真相。

順帶一提,Senna Fernandes 這個名字,是澳門自己的文學座標。他的小說寫的都是澳門的葡人與華人之間那些縫隙裡的故事——而《O Regresso》拍的,正是一個葡人演員在那些縫隙裡的最後一次行走。兩部片隔著三年,一個用文學、一個用腳步,各自替同一座城留下了移交前最後的肖像。

五、為什麼是一九八九

回到那個最簡單的問題:為什麼是這一年。

答案不在電影裡,在日曆上。一九八七年,《中葡聯合聲明》簽署,澳門的歸期被寫死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從那一刻起,每一部在澳門拍的葡萄牙電影,都帶著一種倒數的焦慮。《O Regresso》是一九八九年完成的,距離移交還有整整十年,卻已經急不可耐地想替這座城留一份存檔。

從 1987 到 1999,中間隔著十二年。這十二年裡,澳門像一個被提前宣判、卻又緩期執行的囚犯,日常的喧囂照舊,底下的地基卻已經開始鬆動。葡萄牙在這十二年裡做的事,與其說是治理,不如說是告別前的清點:《O Regresso》就是這場清點裡,最早被寫下的一筆。這種焦慮不是 Ruy de Carvalho 一個人的。

一九八九年的澳門,賭權還沒開放,旅遊還沒狂飆,整座城處在一種奇特的安靜裡——像一個知道自己即將搬家的老人,慢條斯理地把每件家具都再看一眼。葡萄牙鏡頭在這幾年集體回頭,不是因為澳門忽然變好玩了,而是因為他們怕再不拍,就拍不到還叫澳門的澳門了。這種「最後一次」的 urgency,是《O Regresso》全部重量的來源。

而 1989 還有另一層意義:這一年,柏林圍牆倒下,整個舊秩序都在鬆動。澳門的倒數,不是孤例,而是那個年代全球帝國退潮的一部分。Ruy de Carvalho 走在澳門街頭的腳步,與東歐街頭那些慶祝的人群,其實是同一場二十世紀晚期的離別的不同聲部。

這就是它與後來那些澳門電影最大的不同:它沒有劇情,沒有明星製造的夢,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座城,在移交之前最後一次對視。它沒有留下可查的對白,也沒有留下逐點的拍攝機位——這部片的「現場」至今沒有被任何資料逐一記錄。但它留下了一個姿態:回來,看一眼,記住。

而十年之後,當 Rão Kyao 的笛聲在移交儀式上響起,那個姿態終於有了回音。個人的《O Regresso》,成了歷史的《Regresso》。一個演員的回來,預演了整座城的回來;而整座城的回來,又讓那個演員的回來,從一封沒寄出的信,變成了一紙已經兌現的遺書。

六、沒寄出的信,後來被誰讀到

《O Regresso》的尷尬,在於它生錯了時候。它太早——早到還沒人想到要收藏這類影像;又太遲——遲到葡萄牙已經開始打包行李。於是它在一九八九年的葡萄牙電視螢光幕上一閃而過,然後消失在錄影帶的灰塵裡。今天你想找它,只能在幾個影片資料庫的欄位裡,讀到那五十三分鐘的存在證明。

這反而讓它誠實得可怕。那些被精心修復、被反覆放映的澳門電影,多多少少都經過後人的打扮;而《O Regresso》來不及被打扮,就那樣原樣留在了倒數的起點。它像一個沒寄出的信封,上面寫著「澳門,一九八九」,收件人卻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有人慢慢讀懂。

澳門的電影記憶,長期散落在葡萄牙的檔案館、私人錄影帶與零星的資料庫欄位之間。像《O Regresso》這樣的電視電影,既不在電影節巡展,也不進藝術院線,最容易在體制轉換的縫隙裡被遺忘。它們的消失,不是因為不好,而是因為太小、太早、太不重要——直到某一天,我們才發現那正是我們丟掉的最後一塊拼圖。這類影像的命運,其實是一座城市記憶的隱喻:澳門在四百多年裡被無數鏡頭造訪,但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最幸運的。那些幸運地被保存、被數位化、被反覆研究的,成了我們今天知道的澳門;而那些閃過一遍就消失的,成了澳門永遠欠自己的那一格底片。

所以替《O Regresso》寫下這一篇,與其說是影評,不如說是一次打撈。我們打撈的,不只是一部幾乎消失的電視電影,更是一種觀看澳門的方式——在它還沒被旅遊、被賭場、被世界重新包裝之前,曾經有人用最安靜的鏡頭,替它留下過最後一次不被消費的注視。


散場之後:〈還沒走完的回歸〉

一部講「回來」的電影,最終自己也沒能回來——它幾乎被時間遺忘,像澳門交出來的無數底片之一。但每當東望洋的燈亮起,每當笛聲在十二月響起,那個一九八八年走回澳門的老人,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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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軒 Sean Own

粵港澳大灣區電子商會會長、龍遊集團創辦人。以澳門為基地,深耕文化產業,推動中國數位服務出海與中華文創 IP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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