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觀後感

一、七十四篇之後，第一次澳門不在鏡頭前，而在鏡頭開始之前

這不是一部澳門電影。導演麥婉欣是香港人，出品公司是香港的 Lotus Film，資助來自香港藝術發展局，語言是粵語和國語，故事發生在香港。二〇〇四年九月三日它在威尼斯影展「國際影評人週」當開幕片，同年十二月二日在香港上映，片長一百二十四分鐘；同年金馬獎提名最佳改編劇本與最佳新演員，隔年田原拿下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把它放進這本澳門電影專輯，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澳門在哪裡。

Two teenage girls hold hands as they playfully climb the steps of the Old Portuguese fort in Macau.
—— Whitney Monaghan，Peephole Journal 逐鏡分析本片片頭第三鏡（非本片對白）

答案是：澳門在片頭，在主角登場之前。

《蝴蝶》的第一個畫面不屬於阿蝶。片頭字幕之前有三鏡：第一鏡是田原飾演的小葉，在臥室裡穿著內衣唱歌；第二鏡是她走到窗前，把臉貼在玻璃上看下面的城市。這兩鏡用高清晰的胶片拍，光是自然的，親密得可以摸到。第三鏡換成了超八。兩個少女牽著手，一路笑著跑上澳門舊葡式堡壘的階梯，太陽很大，其中一個把手袋甩得老高；到了頂上，兩個人在鏡頭前跳，然後站在一起看下面的城市，攝影機走近她們，又慢慢退開，城市留下來，畫面切黑。

這部片是從澳門開始的。不是在故事的中段，不是在結尾，是在觀眾還不知道誰是誰、還沒看見主角名字的時候。麥婉欣把整部片的記憶起點，放在一段澳門的階梯上。

二、真真去了澳門：這部片把「放下」交給另一座城

阿蝶由何超儀飾演，是一個中學老師，結了婚，有丈夫葛民輝、有一個小孩。一天她在超級市場遇見沒錢付帳的小葉，兩個人坐在咖啡廳聊天，小葉的曖昧把她多年來壓住的情感整段翻起來。少女時代的阿蝶由陳逸寧飾，少女時代的真真由蔣祖曼飾；成年的真真，是車婉婉。

真真後來出家了。

a lanky rebel who eventually became a Buddhist nun living in Macao
—— Variety 影評（2004），非本片對白

seeking out her old lover, now a nun in Macao
—— 愛爾蘭電影學院（IFI）本片簡介（2004），非本片對白

阿蝶後來去了澳門，去找她。中文的劇情簡介裡有一句很硬：真真告訴阿蝶，她出家並不是因為阿蝶。

這一句比任何分手戲都狠。它不是「我為你犧牲」，也不是「我被你毀了」，是「這件事跟你無關」。放下如果帶著怨恨，那還算是聯繫；真真連怨恨都沒留給她。而澳門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就是這樣一座城——香港是留下來把戲演完的地方，澳門是不演了的人去的地方。整部片裡所有的妥協都發生在香港：課堂、婚姻、父母的目光、學生之間那一對想私奔的女孩。唯一一個「不演了」的動作，發生在澳門。

澳門在演員表裡還留下了一行。Carl Ng 飾演的角色，名字就叫「Man in Macau bar」——澳門酒吧裡的男人。整份名單裡澳門只佔這麼一行，而那一行說的是：有人在澳門，遇見了某個人。這部片沒有告訴我們那場戲裡發生了什麼，但它承認澳門是一個會發生事情的地方，不是一張明信片。

三、片頭那三鏡：超八、階梯、舊葡式堡壘

學者 Whitney Monaghan 在 Peephole Journal 上把片頭這三鏡拆開來看，她要處理的是懷舊。前兩鏡用高清晰胶片，第三鏡換成超八——顆粒、高反差、黃色調在畫面裡壓過其他顏色，畫框邊緣的顏色互相滲開來，像一段放久了、邊角已經糊掉的記憶。聲音也不一樣：不是無聲，是有一點聲音，像在一間空戲院裡放映。

本片的攝影指導是 Charlie Lam，技術資料上寫得明白：Super 8-to-35mm。超八不是特效，是材料。麥婉欣要用一種「小時候的機器」拍「小時候的事」，而她挑的「小時候的事」，是一段澳門的階梯。

Flavia : I don't know why I always fell for girls. I can't even help my students. I always give up when I'm half way through doing something. If I go on like this, I'll hurt a lot of people.
—— IMDb 收錄本片台詞（英文）

Yip : Why do you blame yourself for everything? You've tried your best. That's good enough. No one will blame you.
—— IMDb 收錄本片台詞（英文）

我想講的是那個「往上」的運動。兩個女孩牽手往上跑，笑，甩手袋，到頂上跳。這是全片唯一一次快樂的向上。後面所有的向上都是失敗的：阿蝶想從婚姻裡往外走，走一半；想對學生負責，負一半；想對小葉誠實，誠實一半。她自己講得最清楚——我總是做到一半就放棄。

所以片頭那道階梯才這麼珍貴。那是有一次，兩個人是真的爬到了頂上，而且沒有人把它收回。而那道階梯在澳門。

我必須說清楚：這不是官方機位表上寫的地點。IMDb 的拍攝地只寫到城市層級（香港、澳門），導演在二〇〇四年的訪問裡說主要在香港和澳門拍攝；把「舊葡式堡壘」指認出來的，是一位學者逐鏡分析的文字。這是目前最靠近答案的一層，不是確認。

四、三巴仔街十三號：澳門唯一之女叢林

真真在澳門出家。片中沒有說是哪一座寺，我查不到。但澳門真的有那樣一個地方，而且只有一個。

功德林，澳中唯一之女叢林也。
—— 王文達《澳門掌故》，澳門記憶收錄（描述澳門功德林，非本片對白）

功德林全名無量壽功德林，在澳門半島三巴仔街十三號，外牆刷成黃泥色，低調得像一戶人家。它的前身是張壽波居士一九一五年來澳為母親等人設的家族念佛道場；張居士是康有為萬木草堂的弟子，後來剃度，法號觀本，成為虛雲老和尚的弟子。一九二〇年代，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簡照南、簡玉階兄弟出資，把張氏道場拓建為女眾清修之所，定名無量壽功德林；一九二六年，港澳地區第一所女眾佛學院在這裡成立，開了嶺南地區女子佛教教育的先河。那時候華人社會還沒有女子教育的先例，這裡開始讓女人讀書、修行、自己管自己。

二〇二三年，《澳門功德林寺院檔案文獻》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是港澳台地區唯一一件與佛教有關的登錄案例；寺內藏了六千多件文獻，從明末清初到二十世紀中葉。

我把功德林放進這一篇，是因為它是澳門唯一的女眾叢林，也是本片「在澳門出家」這個設定在現實裡最像的對應。這是我做的對照，不是確認的拍攝點。但這層對照比打卡更重要：麥婉欣讓真真去一座城出家，而那座城真的有一處地方，一百年前就開始為女人準備一條不必結婚的路。

還有一筆巧合值得記下來。資助功德林、促成女眾佛學院的那位女居士張蓮覺，是何東的平妻；而崗頂前地上的何東圖書館，原是何東的舊居，從三巴仔街走過去不過幾分鐘。兩個地址，同一個家族，一個出錢讓女人讀書，一個留下來給所有人讀書。

五、蝴蝶的記號：變形之後，你要去哪裡

本片改編自台灣作家陳雪的小說《蝴蝶的記號》。蝴蝶不是比喻，是生物學——完全變形：卵、幼蟲、蛹、成蟲，中間那一段是把自己整個溶解掉，再長成另一個東西。阿蝶的名字裡就有一個蝶字，她一輩子卡在兩個狀態之間，從來沒有真正完成過那次溶解。

in Hong Kong cinema, homosexuality is still being treated as a gimmick.
—— 導演麥婉欣，Screen Daily 引述（2004），非本片對白

麥婉欣講這句話的時候，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要拍成噱頭。她把性愛場面拍得節制，把力氣放在角色和心理上。她做對了一件事：這部片的衝突不在於「可不可以愛女人」，而在於「一個人能不能承認自己已經變了」。阿蝶的難題不是欲望，是誠實。

還有一層我想寫下來，雖然它不在劇本裡。演阿蝶的何超儀，父親何鴻燊被稱為澳門賭王；她演的這個角色，一生都在抵擋別人替她安排好的那一套——父母的期望、丈夫的體貼、教室的秩序。這不是劇本寫的，是選角給出來的巧合，我不打算把它說成創作意圖，只把它記在這裡。

寫到這裡，澳門在《蝴蝶》裡的位置就清楚了。它不是取景地，是這部片替「放下」這個動作找到的地址：片頭那道階梯是記憶被啟動的地方，中段那間沒點名的寺是有人不演了之後去的地方，酒吧裡那一行是澳門還在發生事情的地方。一部香港片，把故事裡唯一一次成功的向上和唯一一次徹底的放下，都放在澳門。

散場之後：〈階梯〉

一部電影的片頭，通常交代這是誰的故事。《蝴蝶》的片頭交代的是：有一次，有兩個人牽著手爬到了頂上，而且沒有人把它收回。那道階梯在澳門。

後面一百二十分鐘裡，再也沒有人爬到頂上。阿蝶做到一半就放手，小葉等不到答案，真真走掉了——只有片頭那兩個少年，在超八的黃色顆粒裡，一路笑著往上跑。

所以澳門在這部片裡不是背景，是那次「成功」的保存地點。記憶被啟動之前，先有一段澳門的階梯；記憶被處理完之後，剩下一個人在澳門出家。中間那一大段妥協、背叛、自我說服，全部留在香港。

我查不到那座寺的名字，也查不到那家酒吧的名字。我知道的只有：三巴仔街十三號有一座澳門唯一的女眾叢林，一百年前就開始為女人準備一條不必結婚的路；而大炮台的階梯今天還在，早上太陽很大，從頂上可以看見整座舊城。

這就夠了。一部香港電影把「放下」寄放在澳門，而澳門真的有一個地方，專門收放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