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克王》觀後感

# 《撲克王》觀後感

澳門把自己押上牌桌的那一年｜2009

一、開場的那一句

電影的第一句台詞，出現在第四十三秒。

不是主角說的，是旁白。畫面還沒有落到人身上，先是城：一棟一棟的建築物，一片一片的燈，然後一句話。

Macau, home to casinos big and small
—— 《撲克王》開場旁白，00:00:43（英文字幕）

澳門，大大小小的賭場都在這裡。很短的一句，卻把整部片要說什麼一次講完。它先告訴你這是哪裡，才告訴你誰在這裡。

香港的賭片向來不這樣開場。《賭神》開場是高進走進來，人物先於地方；《勝者為王》開場是牌桌，牌桌先於城市。賭片的主角永遠是「人」——一個有千術的人，一個有特異功能的人，一個可以把命運捏在手裡的人。到了《撲克王》，順序反過來了：先有城，才有人。

我看這部片的時候一直記著這個順序。因為它意味著一件事：這部片從第一秒就知道，自己要賣的不是古天樂，也不是劉青雲，是澳門。

二、卓一那段數字

整部片我唯一停下來把字幕讀完兩次的，是劉青雲那段獨白。

他飾演的卓一是賭場大總管，江湖出身，靠自己一路混上來。他站在那裡，把澳門的帳算了一次：

中國人好賭，而全中國只有澳門一個賭城，回歸前毛利是四百多億，08 年已經超越一千一百億，現在我們超越拉斯維加斯成為世界第一！
—— 卓一（劉青雲飾），《撲克王》

這是一句喜劇片裡的台詞，語氣是得意的、帶點炫耀的。可是它念出來的那個數字，是這部二〇〇九年的電影留下的最硬的一份東西。

我去對了一下真實的帳。澳門博彩毛收入，一九九九年是一百二十億澳門元；二〇〇二年賭權開放，二〇〇四年金沙開幕那一年跳到四百一十三億；二〇〇八年是一千零九十八點二六億，比前一年增長三成一。同年訪澳旅客二千三百萬。酒店客房從十年前的九千四百間增加到一萬八千間，還有兩萬二千間在蓋。「澳門超越拉斯維加斯成為全球第一賭城」這件事，發生在二〇〇六年。

所以電影裡的數字有一點點鬆。「回歸前毛利四百多億」對不上——那是二〇〇四年的數，不是一九九九年的數。但方向和量級是對的，而且那份得意是真的。二〇〇九年的澳門人真的會這樣講話：我們用六年，從一百二十億做到一千億；我們把拉斯維加斯擠到第二。

這句話放在今天讀，讀出來的已經不是得意，是切片。它把一個城市在某一年對自己的想像，完整地封進了一句台詞裡。沒有別的電影做過這件事——別的港片拍澳門，拍的是牌坊、是老街、是追逐戲的路線，沒有一部片讓角色停下來，把這座城的營業額念一遍。

《撲克王》念了。它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它本來就是一部廣告。

三、賭場為什麼願意開門

這部片的拍攝，是澳門的賭場一間一間把門打開的結果。

二〇〇九年六月開拍，劇組進了星際酒店，一待就是兩個月。八月二日星際一樓娛樂場重新開幕，古天樂和劉青雲就站在新的賭桌前面，成為第一批使用那層樓的客人——電影公司把它當成祝賀新場開幕的禮物送出去，賭場把它當成一次開幕宣傳收下來。那層樓是國際級娛樂場建築師 Paul Steelman 設計的，十四萬平方呎。

另外兩間也開了門：路氹的新濠天地，氹仔的金都。從賭廳、貴賓房到整個賭場樓面，全部實景。導演陳慶嘉講過一句很實在的話：在澳門借場地比在香港花的時間長，但在賭場拍戲是頗高難度的事，有兩間賭場很幫忙。

「頗高難度」這四個字，懂的人一聽就懂。澳門的娛樂場是有規矩的地方：不能拍賭客的臉，不能拍賭桌的號碼，不能拍輸贏的過程。一間賭場願意讓劇組進去拍兩個月，等於是把自己的營業樓面借出去當佈景。這不是錢可以解決的事——或者說，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錢在那幾年的澳門是什麼地位。

所以這部片裡的賭場是真的。不是搭景，不是找一個酒店大堂貼幾張壁紙冒充。你在銀幕上看到的那一片燈，是賭場每天晚上都會亮起來的那一片燈。

這也是為什麼它會被人叫做「澳門旅遊宣傳片」。瀋陽晚報的評論寫得很直接，說這是一部「加長版廣告」，替澳門旅遊業招攬生意。這句話通常是用來罵人的，可是我覺得它說中了。二〇〇九年的澳門真的在把自己當產品賣，而《撲克王》是那一批廣告裡做得最早、也做得最不遮掩的一個。

四、賭王的女兒坐在對面

選角裡有一件事，香港的觀眾一看就懂，澳門的觀眾更懂。

何超儀飾演況小姐，片中敵對賭場的第二代接班人，辦公室有上千平方，大理石裝潢像皇宮。而何超儀在現實裡是何鴻燊的女兒。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訊號。電影要拍一個賭業王國的繼承之爭，就直接找了一個賭業王國的女兒來演對手。虛構的角色和真實的身份在這裡疊在一起，觀眾看著她坐在賭桌對面，腦子裡同時有兩個人。這種疊法在港片裡很少見，因為它太像在提醒觀眾：這不是虛構。

與此相對的是卓一。劉青雲的角色是古惑仔出身，手上拿到的牌爛到不能再爛。片中是這樣說他的：

但是你不能不欣賞他，憑著這副爛牌，也可以混以今天這個地位。
—— 《撲克王》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講牌，實際上是在講澳門。澳門這座城拿到的牌也是爛的：三十平方公里不到，沒有資源，沒有腹地，回歸前治安壞到連本地人晚上都不出門。可是它就憑這副牌，混到了「今天這個地位」。

我一直在想，「賭王的女兒坐在對面」和「古惑仔拿著一副爛牌」這兩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一面是生下來就在牌桌上的人，一面是從桌子底爬上來的人。澳門同時是這兩個人，而且它自己知道。

五、運氣

這部片的關鍵詞不是「技術」，是「運」。

卓一教傑少賭的三件事：

賭靠三樣東西：運、氣、勢，輸人而不輸陣。
—— 卓一（劉青雲飾），《撲克王》

氣是自己可以養的，勢是可以造的，只有運不在人手裡。片中另一句說得更白：

至於運，不是看人，而是看天。
—— 《撲克王》

這是這部片和過去所有賭片最大的差別。《賭神》的世界裡沒有運，只有術——高進知道自己會贏，因為他有本事。《撲克王》把術拿掉了：德州撲克是公開資訊的遊戲，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沒有藏牌，沒有千術。導演自己說過，這部片和以前的香港賭片完全不同，沒有那種賭博的神奇以及超能力，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撲克比賽，現實當中也是存在的。

中國大陸的宣傳資料乾脆把主題寫成「賭博不靠千術」。這句話聽起來像主旋律，其實是這部片最誠實的地方：它承認運氣存在，而且承認運氣比技術大。

所以結局那一句才會那麼重：

傑少，你真的令我感到很憂鬱……你很會計算，可惜你輸給一樣東西——運氣。
—— 卓一（劉青雲飾），《撲克王》

我覺得這句話是寫給澳門的，不是寫給傑少的。

澳門這十年的那一千億，有多少是努力，有多少是運？二〇〇二年賭權開放是政策，二〇〇三年自由行是政策，二〇〇八年金融海嘯席捲全球，澳門那一年還是增長三成一。一座把命運押在單一產業上的城市，是沒有資格說自己只靠努力的。它靠的是運，而運不是看人，是看天。

而這部片裡最像澳門的一句台詞，是張人傑說的：

我明知輸了也要跟，就是想讓你揭我底牌！
—— 張人傑（古天樂飾），《撲克王》

明知會輸還是要跟，為的是看清楚對手手裡到底是什麼牌。這不是賭徒的話，這是一座小城的話：它從來沒有選牌的權利，只有跟不跟的權利。跟到底，起碼能看見別人手裡的牌。

六、二〇〇九年

這部片上映的日子，是澳門回歸十周年前兩個月。

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二日香港上映，十二月二十二日中國大陸上映，剛好卡在賀歲檔。同一年的十二月二十日，澳門辦回歸十年慶典；十二月十五日，港珠澳大橋動工；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何厚鏵冒雨出席回力海立方娛樂場開幕，那是他卸任前最後一次公開與澳門博彩業巨頭見面。

那幾天的澳門，是這樣的一座城：特首在雨裡跟每一個莊荷握手，新的賭場一間一間開，訪客數字衝到兩千三百萬，一個剛滿十歲的特區政府在盤點自己有多少錢。而電影院裡在放一部把這一切拍成喜劇的電影。

還有一件很少人提的事：中國大陸上映的版本，刪掉了近二十分鐘的賭博戲。陳慶嘉說，當初拍的時候沒想過能在內地上映，能上映已經很開心。

這句話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一部以澳門賭場為全部賣點的電影，進入它最大的市場時，賭的部分被剪掉了五分之一。它替澳門招攬生意，而招攬生意的那個動作本身，在另一個地方是不能說的。

二〇〇九年就是這樣的一年。澳門把自己押上牌桌，全世界都看見了，可是有些人只能看見牌桌，看不見賭注。

散場之後：〈在城市日大馬路抬頭〉

看完這部片，我做了一件跟電影無關的事：查了一下星際酒店現在叫什麼。

它還叫星際。還在城市日大馬路，還在那一排樓中間，只是那一排樓現在已經不稀奇了——二〇〇九年它是最新的那一棟，現在路氹隨便一棟都比它新。電影裡那些「金碧輝煌」的形容詞，今天讀起來有一點過期。

這大概是這部片留給我最實在的東西：它把二〇〇九年的澳門，連同那一年的得意，一起封在一部賀歲喜劇裡。當年的人都真心覺得那是世界第一，因為它真的是。十七年後再打開來看，數字早就被後來的數字蓋過去了，可是那句台詞還在——回歸前四百多億，零八年一千一百億，我們超越拉斯維加斯。

如果你來澳門，可以從星際酒店那邊慢慢往新葡京走，幾分鐘就到。電影裡卓一站在摩天大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看到的就是那棟金色的大樓。現在它還在那裡，還是金色的，只是旁邊又多了好幾棟。

你要是想拍一張跟電影一樣的照片，站遠一點，把整棟樓收進去，然後往上望。那個角度跟劉青雲當年的角度一樣。

差別是：他望出去的時候，那棟樓代表「我們是世界第一」；你現在望出去，它代表「我們曾經是世界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