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觀後感
在忘掉一切之前|2009
一、二〇〇八年冬天,半個議事亭前地杜琪峰拍這部片的時候,議事亭前地是可以圍起來的。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五日起,劇組在香港與澳門兩地開工,一直拍到翌年一月三十一日。澳門的那一半,集中在中區那一片世遺核心區:主教座堂、大堂前地…

一、二〇〇八年冬天,半個議事亭前地
杜琪峰拍這部片的時候,議事亭前地是可以圍起來的。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五日起,劇組在香港與澳門兩地開工,一直拍到翌年一月三十一日。澳門的那一半,集中在中區那一片世遺核心區:主教座堂、大堂前地、板樟堂巷、公局新市南街、議事亭前地、營地大街。當年的報紙事後回憶,槍手可以從主教座堂一路追殺到營地大街,沿途的巷子全在鏡頭裡。為了拍這一場,議事亭前地大部分範圍被圍封。
圍封的意思是:那幾個晚上,澳門最熱鬧的那塊黑白碎石地面,是空的。
今天去那裡的人大概很難想像。議事亭前地現在是澳門人流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旺季的時候人要側身走,旅行團的旗子在仁慈堂大樓前面舉成一片。圍封半個廣場拍一場槍戰,在二〇〇八年是一句技術安排,在二〇二六年是一則都市傳說。
杜琪峰自己幾年後在澳門一個大師班上提起過這件事。他說,拍《復仇》的時候可以圍封半個議事亭前地,現在只能拍到大量的拖喼遊客。同一篇專欄還寫了一句更沉的話:一向熱愛在澳門拍戲的杜琪峰,在《復仇》之後再沒有來澳拍攝。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它不是影評,是一條時間線的終點。一個導演用一座城拍了三部片——《鎗火》、《放逐》、《復仇》——然後不再回來。中間隔著的不是什麼理念決裂,只是人變多了,路變窄了,拍不成了。
所以我看《復仇》,看的不是一個法國人來澳門殺人,看的是一座城最後一次被整個騰空,讓電影把它用掉。那幾個被圍封的夜晚,廣場上沒有遊客,沒有拖喼,沒有賣杏仁餅的隊伍。只有燈光、煙霧、杜琪峰的構圖,和一條從主教座堂通到營地大街的巷弄,被拍成了一條逃命的路。
那條路我走過很多次。它平時是澳門最從容的一段散步路線,長約二百多公尺,從大堂前地下來,穿板樟堂巷,過議事亭前地,接公局新市南街,再出營地大街。慢慢走十分鐘。電影裡,那十分鐘是一場追殺。
二、腦袋裡的子彈
Costello 是一個廚子。
他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開一間叫 Les Frères 的餐館——兄弟。這個名字在片末會回來咬他一口。二十年前他是殺手,收山以後改行做菜,日子過得平靜。然後女兒一家在澳門被滅門,女婿和兩個外孫都死了,只有女兒重傷活下來。
他飛過來。在醫院裡,他在字母板上逐個字母指過去,女兒認出一個就握一下他的手。就這樣一個字一個字拼出來的線索是:不知道是誰,我開過槍,其中一個耳朵被打掉了一隻。拼完,她看著他。他答應了她。
到這裡為止,這是一部很標準的復仇片。讓它變得不標準的,是那一粒子彈。
我從前中過一次槍。子彈還在我的腦袋裡。醫生說我會失去記憶。我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可是我必須在我忘掉一切之前,完成復仇。
—— Costello,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他不是忘記了仇人是誰,他是正在忘記所有人。他的短期記憶一點一點流失,醫生判定他終將失去全部。於是他開始拍寶麗萊。見過的人,一律拍一張,背面寫上名字、關係、該不該開槍。
別動,拍照!我要記住你們。
—— Costello,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黃秋生飾演的阿鬼、林家棟飾演的柱、林雪飾演的肥樂,三個人被他僱來當他的腦子。三張照片,三個名字:Kwai、Chu、Fat Lok。他每天拿出來看一遍,才知道今天身邊站的是誰。
電影裡有一個細節我看了兩次。三個人告訴他名字之後,他問:那你叫什麼?他自己答:Francis Costello。他在確認自己的名字,像確認一張照片背面的字。
杜琪峰把寶麗萊用得很節制,不煽情。這個道具在二〇〇九年已經是過時的東西——數碼相機早就普及,連底片都快沒人用了。導演在一次訪問裡被記者用寶麗萊拍照時還笑說,即影即有幾乎是上一代的事了。他讓一個即將失憶的人,用一種即將淘汰的技術來對抗遺忘。兩樣都在退場,互相扶一把。
而澳門在這裡出現了第二層意思。
這部片的故事設定在澳門,可是它拍的澳門,是一個外國人看不懂、說不通的地方。Costello 到了以後第一件事是問路,第二件事是被問價。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身上有一張女兒家的地址,可是他不認得路,連自己在哪一座城市都快要記不住。後來有一段,他在車上醒過來,問:我們在哪裡?同行的人答:香港。他點點頭,像接受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一座城對一個人來說,本來就該是這樣——你記得它,它不記得你。現在連前半句都沒有了。
三、什麼是復仇
電影中段有一句話,是全片的軸心。
忘記了一切之後,復仇還有什麼意思?
—— 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問這句話的是他僱來的殺手之一。這句話在影評裡被反覆引用,因為它把整部片的類型前提拆了。復仇片的基本設定是:記得,所以要殺。這部片問的是:如果你不記得,你殺的是誰?你又是誰?
這不是一個哲學遊戲。它很快就變成一個具體的場面。
Costello 的記憶掉到一個程度,他在咖啡店裡看著三個替他賣命的人,問他們:
什麼是復仇?
—— Costello,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所有人愣住。就是他要復仇的。問這句話的人,是他自己。
杜琪峰後來說過一句話:忘記復仇是最幸福的。這句話放在導演訪談裡像一句感嘆,放回電影裡,它是一個恐怖的結論——這個人如果要幸福,唯一的方法是忘掉女兒。他一路殺過去,為的就是不要忘;可是他每殺一個人,就離忘記近一步。復仇和他要記住的東西,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而這兩面互相抵消。
電影沒有把這個問題回答乾淨。這是我覺得它誠實的地方。它後來用一個很笨、也很動人的方法處理:阿鬼替他記。
他可能不記得,可是我記得。
—— 阿鬼,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於是最後那段路,是三個人替一個不記得的人走完的。他們拿到錢了嗎?拿到了一間巴黎的餐館和一棟房子,都在紙上。他們為什麼繼續?電影不解釋,杜琪峰一向不解釋這種事。他只是讓他們繼續走。
結尾有一場戲,拍的是賣旗。街邊有人拿著旗子義賣,Costello 走過去,看見一個人身上插滿了旗。有人告訴他:旗最多那個就是馮先生。
他就走過去,把外套披在那個人身上,說:
這件外套是你的。
—— Costello,電影《復仇》對白(英語原聲)
然後開槍。
這句話的分量,在於那件外套他帶了整整一部片。他記住了這件外套,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到了最後,他大概已經記不起自己為什麼帶著它,也記不起它在等誰。可是他拿著它,走到了那個人面前。
復仇最後變成了一件很小的事:把衣服還給人。
四、Travessa do Armazém Velho
這部片在澳門的部分,我最喜歡的是一場問路。
Costello 拿著地址,在街上逢人就問。劇本裡那句話是這樣寫的:不好意思,請問 Travessa do Armazém Velho 在哪裡?
Travessa do Armazém Velho 是爛鬼樓巷。
這條巷子在澳門半島聖安多尼堂區的西南邊,東北端從果欄街起,沿途與玫瑰里、太平里相交,西南端到草堆街止,接寶塔巷。全長約一百公尺,寬約五公尺。名字的來歷很澳門:原有一座本名蘭桂樓的建築,被火燒得殘破,街坊叫它爛鬼樓,澳葡當局後來乾脆拿這個稱呼做了街名。二戰時這裡是舊料地攤市場,二十世紀中後期變成雜架店集中地。
一個法國人,在澳門的街上,用葡文問一條中文名叫爛鬼樓的巷子。
我第一次看到這句台詞時停了一下。這不是編劇偷懶隨便填一個地名,這是一句很準的澳門台詞。澳門的街名有兩套,葡文名掛在藍白瓷磚上,中文名活在口裡。本地人說爛鬼樓,不說 Travessa do Armazém Velho。外地人拿著葡文地址問路,問到的多半是搖頭。
電影裡果然是搖頭。對方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緊接著下一句:要不要玩玩?我讓你很開心。不貴,五百,三百也行。先生,跟我來。
他說:不,不。謝謝。
那一場戲很短,不到一分鐘。可是它把一個外國人在澳門的全部處境拍完了:他問不到路,因為他說的是另一種語言;他被誤認為另一種客人,因為他在這裡只能是另一種客人。他有一張寫著地址的紙,和一顆正在失效的腦子。
拍攝地點的資料說,那場問路是在新口岸廣州街拍的,附近有不少娛樂場所、食店、當舖和金舖,入夜後霓虹亮透。電影裡那一段確實是夜景,Costello 站在街邊,被街女搭訕,一臉茫然。
而他要找的那條巷子,在半島另一頭。
這中間隔著整座澳門:從新填海出來的賭場區,到最老的那一批街。杜琪峰讓他的主角在兩頭之間來回走,走完整座城,一句話都問不到。
五、杜琪峰再也沒有回來
《復仇》這部片的來歷有點曲折。
本來杜琪峰要拍的是梅維爾《獨行殺手》的重拍,男主角屬意阿倫狄龍——那個在《獨行殺手》裡演殺手、影響了整整一代香港電影的人。雙方談了很久,狄龍最後因為劇本推掉了。法國資金還在,投資方問他還想找誰,他說小時候喜歡看法國片,於是他們給他找來強尼·哈勒戴,法國的搖滾巨星,人稱法國貓王。
杜琪峰那時不認識他。投資方給他看演唱會片段,他看完說,電影我喜歡,演唱會我更喜歡。
這部片最後是英語發音。杜琪峰自己說得很清楚:《復仇》跟我的其他作品唯一的不同,就是講英語。為了歐洲市場,韋家輝的劇本做了簡化,香港式的幽默和背後的那些想法都拿掉了。他在另一次訪問裡講得更直接:這次是想看看香港式的電影離開香港之後,還有沒有發展的空間。
於是我們看到一部很奇特的杜琪峰:場面調度是他的,光影是他的,那種男人在開槍前先站定、先看一眼的節奏是他的;可是台詞是另一種語言,節奏被另一種市場拉著走。有人說它是杜琪峰最流暢的一部,也有人說它是B級片。它入圍了第六十二屆坎城主競賽,也被說可能是坎城史上評分最低的競賽片之一。
我自己的看法是:它是一部被語言削掉了一層的杜琪峰,剩下的那一層反而更清楚。
因為台詞少了,能說的少了,電影就只能靠位置和光。而位置和光,是澳門給的。
澳門在這裡不是背景。它是Costello 唯一還能依靠的東西——他記不住人,可是他記得怎麼從主教座堂走到營地大街。電影讓一個失憶的人在澳門的巷子裡穿行,那些巷子自己記得路。他跟著巷子走,就走到了該去的地方。
這大概是澳門在電影裡最不常見的一種用法。通常澳門是用來當異國情調的:葡式建築、碎石路、霓虹招牌、賭場。這部片也用了這些,可是它多給了一層——它讓這座城的空間,替一個人承擔了他失去的記憶。
結尾他殺完了人,坐在海邊。月亮很大。已經死了的人從海上走回來,逆著光。有人說那是幻覺,也有人說那是他僅剩的記憶在放映。電影不說明。
然後他記不起來了。
二〇〇九年八月二十日,這部片在香港上映。法國更早,五月二十日,坎城首映是五月十七日。它在澳門的戲院有沒有上過,我沒有查到。一座城替一部電影騰空了半個廣場,然後電影去了坎城、去了巴黎、去了紐約。城留下來,繼續變擠。
杜琪峰此後沒有再來澳門拍戲。他說過,《復仇》、《鎗火》、《放逐》在某個層次上是連著的,是同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最後一次被完整拍下來,是在二〇〇八年冬天,半個議事亭前地。
散場之後:〈記得〉
看這部片那天,我從戲院出來,走了一段議事亭前地。
當晚遊客不多,廣場上有幾個人在拍照,碎石地面被路燈照得發白。我站在中間往營地大街方向看,看見公局新市南街的巷口,很窄,很深。
電影裡那個人是從那裡跑過去的。他跑過去的時候,已經快要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跑。
我想起杜琪峰那句話:可以圍封半個議事亭前地,現在只能拍到大量的拖喼遊客。
一座城被騰空一次,是因為有人要拍一部電影。拍完以後,城自己填回去,填得比以前更滿。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只是時間的順序。
《復仇》留下來的東西,是一條路線。從主教座堂下來,穿板樟堂巷,過議事亭前地,接公局新市南街,出營地大街。十分鐘。這十分鐘現在每天有幾萬人走,沒有一個人是為了逃命。
可是如果你知道這條路曾經被拍成一場追殺,走起來會有一點不一樣。
你會發現,那些巷子的寬度是為兩個人錯身設計的,不是為人潮設計的。你會發現,議事亭前地空的時候,聲音其實很大。你會發現,一個人要在這裡記住一件事,是多麼不容易——周圍有太多東西在搶你的記憶。
電影裡那個法國人最後什麼都記不住了。他只記得一件很小的事:這件外套是你的。
澳門也一樣。它記不住每一個來過的人,可是它把某些東西留下來了:一條巷子的名字、一塊碎石地面、一段從教堂通到大街的十分鐘。
走了十分鐘,你就會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