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龍戲鳳》觀後感
憑著愛,我信有出路|1989
一九八九年農曆新年,香港人進戲院看洪金寶,看到的是一個在三輪車上踩得滿頭汗的胖子。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一下。賀歲片要的是財神、是賭桌、是笑到跌地板的橋段,洪金寶那年給觀眾的卻是一個腳踏車——三輪車夫,澳門的,踩一趟收幾毫子…

一九八九年農曆新年,香港人進戲院看洪金寶,看到的是一個在三輪車上踩得滿頭汗的胖子。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一下。賀歲片要的是財神、是賭桌、是笑到跌地板的橋段,洪金寶那年給觀眾的卻是一個腳踏車——三輪車夫,澳門的,踩一趟收幾毫子,踩完回家連老婆本都湊不齊。片名《群龍戲鳳》取得熱鬧,英文片名卻老老實實寫著 Pedicab Driver。三輪車夫。沒有龍,沒有鳳,只有一份職業。
羅通是洪金寶的角色。奇怪的是全片幾乎沒人叫他羅通,所有人都叫他肥仔。他自己也認,被欺負的時候還要拿「我這副菩薩相」出來替自己討公道。這個設計很妙:一個連名字都被綽號吃掉的人,正好是三輪車夫該有的樣子。在澳門,在那一整條從內港延伸到新馬路的舊街上,名字不重要,你踩什麼車、你駐在哪個路口、你認得哪些客人,才算數。
我想寫清楚一件事:這不是一部「在澳門取景的港片」。這是一部只有澳門才拍得出來的片,而香港人拍了它。
一九八九年的澳門,在香港電影裡通常是別的東西。它是避風港,是輸掉一切之後過海去躲幾天的對岸;它是背景板,是江湖片裡主角買船票逃走的那個地名。它很少是生活本身。
《群龍戲鳳》是少數的例外。片裡的澳門有製餅工場、有茶樓、有內港碼頭、有妓寨、有開在街邊的地下賭場。羅通和他的三個兄弟——麥芽糖、山楂餅、砵仔糕——名字全部是甜食,全部是那種街邊一毫子一件的小東西。這不是隨便取的綽號:一座城市把自己最便宜的甜頭拿來給底層的人命名,命名的人心裡是有畫面的。他們踩三輪車載客,客人是來澳門玩的香港人、是上岸的船客、是去茶樓嘆早茶的街坊。他們沒有大志,只想掙夠錢,跟想一起過日子的人安安穩穩。
英文維基百科把時代記作一九三〇年代的澳門,中文資料有寫一九五〇年代的,說法並不一致。這種含糊其實對。片裡的衣服、車、茶樓、還沒拆的內港,都停在一個沒有明說的舊年份,而一九八九年的劇組走進去的時候,那些東西還有一部分活著。洪金寶拍的不是復古,是他眼前還看得見的澳門。
我要從一棟樓講起,因為這一棟樓是我在查這部片的場地時,最意外的一件事。
澳門政府新聞局的《澳門電影地圖集》,把「舊廣州大酒店」列為這部片的取景點,寫得很具體:羅通在街頭救了被惡霸欺凌的阿冰,兩個人騎上一輛被撞得脫皮掉骨的三輪車,被惡霸的車追著跑——「便是在原廣州大酒店轉彎角位置拍攝」。
我把舊廣州大酒店這個名字對回去,找到的地址是海邊新街二八六號。它的葡文名字叫 Hotel Cantão。
然後我愣了一下。
因為這個地址我見過。三年前,一九八六年,西恩·潘與麥當娜那一部在上海故事裡找鴉片的《上海驚情》(Shanghai Surprise),劇組在澳門替男主角找了一間殘舊的老旅館,充作「檳城酒店」(Penang Hotel)——那間旅館就是海邊新街二八六號的 Hotel Cantão。同一棟樓,同一個門牌。
三年之內,同一棟澳門老樓,替兩部完全不同的片當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東方港埠城市。
這就是湯禎兆講了很多年的那個東西:一座城市替另一座城市出場。香港替上海,台灣替香港,澳門替它們全部。只是很少有一棟樓能被抓到兩次,而且兩次都留下了門牌號碼。海邊新街這條街的名字裡帶一個「海」字,劇組要一座港埠城市的舊街,就在地圖上挑了一條名字裡帶海的舊街,然後在同一個門牌前把機器架起來,一次拍上海,一次拍澳門。
你現在去,招牌換過幾輪了(原址後來的記載是一間摩卡娛樂場)。不要認招牌,認門牌。 二八六號。
第二處我要講的是一間茶樓。
十月初五日街一五九號,六國飯店。它一九一三年開業,最初叫得心茶樓,一九三八年由廣州「茶樓大王」譚傑南接手改名,與冠男、大龍鳳、遠來並稱澳門四大茶樓。三層樓,底層叫「弍毫」,兩側是卡位,門旁設燒臘部;二樓的窗面向新馬路與木橋橫街;頂層最寬敞,天花板吊著風扇,牆邊掛鏡子,柱邊有木雕。
澳門研究電影場景的人記得它,是因為楊凡的《海上花》與洪金寶的《群龍戲鳳》都在這裡取過景。
我不知道《群龍戲鳳》在六國飯店拍的是哪一場。但我知道這間茶樓一九九〇年結業,也就是這部片上映後的第二年。結業之後它內部荒廢、倒塌,一度被列進文物清單,二〇一七年檢查發現外牆也已嚴重損毀,二〇二〇年九月開展施工時,整棟樓被清拆到只剩下馬路邊的八條柱。
一間茶樓在一部賀歲片裡活了一段時間,然後那部片就成了它還站著的少數幾個證據之一。
這是我覺得這部片最該被重新看一次的理由。它不是刻意的文化保存,它就是一九八九年的劇組走進一間還在營業的茶樓,架機器,拍完,走人。正因為不刻意,它留下的東西比任何一張文物清單都準。
第三處在氹仔。
澳門文化局辦過「跟著電影遊內港路氹」的活動,《澳門雜誌》的介紹裡有一句話,我讀到的時候笑了出來:成龍在《A計劃》裡徒手攀上光復街的石頭高牆,又順著坡度滑下;而洪金寶一九八九年自導自演的《群龍戲鳳》,「利用同一道石牆拍出三輪車『飛檐走壁』的高難度場面」。
同一道牆。一九八三年成龍用身體爬,一九八九年洪金寶用三輪車飛。
這件事裡頭有兩個洪金寶。一個是洪家班的掌門,把動作設計到極致,那場戲是真的踩著三輪車衝上斜坡、借勢騰起來的,沒有吊鋼絲的餘地;另一個是導演,他知道自己在拍什麼——他在拍一種交通工具的武功化。三輪車在片裡從來不只是代步,它是羅通吃飯的傢伙、是他追阿冰的交通工具、是他被追殺時唯一的武器,最後也是他替兄弟報仇時開出去的那輛車。
我特別喜歡這個安排,因為它把「交通工具」這件事還給了它該有的重量。今天的動作片裡,車是道具;在一九八九年的澳門,車是一個人「能不能養家」的全部。
光復街那道牆現在還在。從嘉模聖母堂前面斜斜切下去的那段坡,也還在。(我在寫《A計劃》那一篇的時候講過:站在光復街的最高處,面朝下坡的方向,往下跑——你跑的這段路就是片中那條。)這一次請你換一個方向:站在坡底往上看,想著一九八九年有一輛三輪車從這裡衝上去過。
接下來是全片最有名的五分鐘,也是我最想替它辯護的五分鐘。
羅通為了躲尤五的手下,慌不擇路撞進街邊一間地下賭場,把裡面的賭客全部嚇跑。賭場的老闆是劉師傅,劉家良飾。他要給這個莽撞的胖子一個教訓,兩個人就動起手:先比拳腳,再比棍法。
洪金寶與劉家良,分屬嘉禾與邵氏,是李小龍之後香港動作電影兩大派系的掌門,十幾年來互相較勁,從來沒有合作過。一九八九年,兩個人第一次對打,就打在澳門一間地下賭場裡。
比完,劉師傅說:
肥仔,你真棒,我打了那麼久的架,只有你一個令我害怕。
—— 劉師傅(劉家良 飾),《群龍戲鳳》(1989)
洪金寶回他:
你也不賴,我打架這麼久,你是第一個打贏我的。
—— 羅通(洪金寶 飾),《群龍戲鳳》(1989)
這兩句話在戲裡是客氣,在戲外是敬重。IMDb 官方引句頁只收了一句,是同一場戲裡劉師傅被踩到腳背時說的:
Fatty, you with a thick face have hurt my instep.
—— Boss of Gambling House(劉家良 飾),《群龍戲鳳》(1989)
英文翻得很怪,粵語的意思大概是「你這厚臉皮的傢伙踩痛我的腳背了」。兩個宗師要開打之前,先為一隻腳背計較——這就是洪金寶的節奏,先讓兩個人計較一件小事,然後才把這件小事打成五分鐘。
這場對打後來被《黑帶》雜誌選進動作電影史上十大教科書式打鬥,排在第九位。也有影評人不客氣:說它跟劇情完全無關,是一場「為了打而打」的戲,打完就打完了,對後面的故事沒有任何推動。
我不同意這個批評,至少不同意「無關」這兩個字。這部片整部就是這麼回事:它把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賀歲片的喜劇節奏跟一條會死人的愛情線放在一起,三輪車的汗水跟宗師對決放在一起,澳門的舊街跟香港的武打放在一起。它沒有把它們磨平,它就是讓它們並排站著。這種「不整合」不是失誤,是這部片的形狀。你覺得它跳,是因為一九八九年的澳門本來就是這樣——茶樓隔壁是妓寨,賭場隔壁是住宅,一條街上什麼都有。
片尾響起來的主題曲是蘇芮的〈憑著愛〉,盧冠廷作曲、潘源良填詞,隔年拿下第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歌曲。
憑著愛,我信有出路;憑著愛,情懷不老。
—— 主題曲〈憑著愛〉(盧冠廷 曲/潘源良 詞/蘇芮 唱)
我第一次把這句歌詞放回片裡去聽,是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它寫的是三輪車夫嗎?寫的是。一群踩車的人,遇上的全是刺腳的彎路,歌詞卻說「曾踏遍刺腳的彎路,疲倦了,誰來傾訴」——這不是勵志,這是承認。承認路是刺腳的,承認沒人聽你講,然後才說「憑著愛,我信有出路」。
還有那句我覺得最厲害的:「曾在這高高低低、彎彎曲曲中跌倒,才驟覺開開心心、簡簡單單已極好。」
高高低低、彎彎曲曲。這是澳門的路,也是三輪車夫的路。一部賀歲片,最後落在「簡簡單單已極好」這六個字上,落在一個連名字都被叫成肥仔的人身上。
這部片在香港拿了港幣一千四百七十八萬的票房,二〇一四年《Time Out》票選百大動作片時排第六十六位。這些數字都還在。但我想講的數字不是這些。我想講的是:一九八九年它上映的時候,澳門的三輪車就已經在消失了;三十幾年後的今天,澳門的三輪車只剩下觀光用途,停在固定的幾處給遊客拍照。
一部賀歲片,替一個快要沒有的行業,留了一份還能走進去的現場紀錄。
散場之後
寫完這一篇,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去海邊新街站一站,從二八六號的對面街角看過去。
不是為了拍一張跟劇照一樣的照片。是為了確認一件事:一九八六年和一九八九年,兩部完全不同的電影,兩組完全不同的劇組,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年份,挑中了同一個門牌。他們要的都是一座「不是自己」的東方城市,而他們找到的都是這一棟樓。
一座城市之所以能被不停地借用,不是因為它長得像別人,是因為它自己夠舊、夠具體、夠不整齊。海邊新街二八六號現在可能只是一棟你走過不會抬頭的樓。但它在三年之內當過兩座城市。
我覺得這座城應該為這件事驕傲一下。
還有那輛三輪車。它從石牆上飛過去的那幾秒,是這部片給一個行業留下的東西——不是紀錄片式的記錄,是一個胖子踩著它、把它當成武功、然後贏了一次的那種記錄。
今天的三輪車停在觀光點給人拍照。拍照的人不知道它飛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