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觀後感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1987
關錦鵬拍《胭脂扣》的時候,遇上一個尷尬的問題:他要拍一九三〇年代香港塘西的風月場,可是八十年代的香港,舊街區早已拆得七七八八,哪還找得到像樣的老建築。於是他越過伶仃洋,來到澳門。片中那間讓如花與十二少相遇、相戀、最後吞鴉…

關錦鵬拍《胭脂扣》的時候,遇上一個尷尬的問題:他要拍一九三〇年代香港塘西的風月場,可是八十年代的香港,舊街區早已拆得七七八八,哪還找得到像樣的老建築。於是他越過伶仃洋,來到澳門。片中那間讓如花與十二少相遇、相戀、最後吞鴉片殉情的青樓「倚紅樓」,其實是澳門內港河邊新街的一間舊酒店;片中十二少離家出走後與如花同居的「擺花街」,是在澳門亞婆井前地搭的景;連十二少那座高門大戶的陳家大宅,也借了澳門鄭家大屋的門面。一句話:香港的過去,要來澳門才能拍。這件事本身,已經替這部電影寫好了註腳——它講的不只是如花等了五十三年的執念,也是一座城市如何替另一座城市,把消失的時光留了下來。
李展鵬寫過,澳門過去十數年的劇變,滄海桑田四個字就是用空間講時間。《胭脂扣》表面是愛情,骨子裡是感嘆城市變遷的抒情文。關錦鵬把香港的舊夢,安放進澳門還活著的舊建築裡,讓梅艷芳的旗袍、張國榮的長衫,在真實的木門花窗之間走動。我後來讀到這段,想的是:如果沒有澳門,這部電影大概要麼搭一個假的棚,要麼乾脆拍不成。而我們今天還能循著電影走進那些場景,全因澳門把舊東西留下了。
一、五洋酒店:一間變成倚紅樓的舊旅館
今天的遊客走到河邊新街,很難想像這裡曾經矗立著一間叫「五洋」的大酒店。它前身是五洲酒店,建於一九二〇年代,內港最旺的時候,有過百間房、天台大酒樓、中庭天井、露天走廊。到了八十年代關錦鵬來借景,內港早已沒落,五洋日久失修,卻正好保留了昔日的風味。導演獨具慧眼,把這間舊酒店變成了倚紅樓——入口那道長長的樓梯,是十二少風度翩翩拾級而上的出場;寬闊的中庭,是他放炮仗、送大床、贈對聯給如花的地方;而如花的優雅腳步,帶著觀眾看遍店裡的花窗、木門、走廊、大廳、陽台。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 十二少(張國榮)贈如花之對聯,《胭脂扣》
這副對聯,十二少寫給如花,也像是關錦鵬寫給澳門的。一座老酒店,因為一部電影,成了無數人心中「塘西」的樣子。可惜的是,五洋酒店後來拆了,今天你去河邊新街,只能看見普通的內港街道。但正因如此,電影裡那道樓梯、那個中庭,才更顯得珍貴——它們把一個已經不在的澳門,永遠留在了膠片上。當你站在河邊新街,聞到內港鹹濕的風,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十二少提著長衫下樓,與擦身而過的妓女交換一個眼神。
二、亞婆井前地:擺花街與那扇葡式長窗
十二少被家裡趕出門、斷了經濟來源之後,和如花在「擺花街」租了間小屋同居。現實中,這條香港石塘咀的舊街,是在澳門亞婆井前地搭的景。亞婆井一帶是葡萄牙人最早在澳門聚居的地方,低矮的建築、白色的外牆、綠色的百葉窗、紅瓦的屋頂,南歐風味濃得化不開。關錦鵬巧妙利用這裡的地形,把狹小的空間拍出層次;而片中十二少倚坐窗台、看著如花離開的那個鏡頭,背後那扇典型的葡式長形窗戶,到今天都還在亞婆井前地。
我第一次去亞婆井前地,是下午。白牆被陽光曬得發亮,幾個老人坐在石階上聊天,水渠裡還有細細的水聲——這裡曾經是澳門的主要水源地,「亞婆井」三字就是「阿婆井」的意思。你站到某扇長窗底下,抬頭看那片綠色百葉,會忽然明白關錦鵬為什麼選這裡:他要的不是熱鬧的香港,而是一種「退了一步」的安靜,讓兩個被家族拋棄的人,在異鄉的葡式窗戶下,短暫地擁有彼此。
三、鄭家大屋:陳振邦大宅的門第
如花只身去陳家大宅求見十二少的母親,結果被門第之差狠狠羞辱——這場戲的氣派大宅,借的是澳門鄭家大屋的門面。鄭家大屋是晚清思想家鄭觀應的故居,典型的嶺南大宅,又揉進了西式遊廊與百葉窗,規模之大,正好撐起十二少「富家公子」的身世。導演用它來對比如花「風塵女子」的卑微,一進一退之間,把階級這道無形的牆,拍得比任何對白都清楚。
今天鄭家大屋是澳門的世界遺產景點,開放給公眾參觀。你走進那道厚重的木門,穿過青磚灰雕的照壁,會發現它和亞婆井前地只隔幾步路——也就是說,當年如花從擺花街走到陳家大宅受辱,在澳門其實是同一條步行可達的動線。這種「距離感」,是電影沒說破、卻被澳門的地理偷偷說了的:階級再高,也不過隔著幾條巷子;可那幾條巷子,對如花來說就是天涯。
四、「真實的東西是最不好看的」
電影裡十二少對如花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如花問他最喜歡自己哪一種樣子,他說全都喜歡;如花偏要問「哪一種才是真的」,十二少答:「真實的東西是最不好看的。」這句話,放在電影裡是調情,放在澳門這三個場景上,卻像一句預言。
真實的東西是最不好看的。
—— 十二少(張國榮),《胭脂扣》
五洋酒店拆了,是真實;亞婆井前地還在但變了遊人如織,是真實;鄭家大屋修復了、成了景點,也是真實。電影把一九三〇年代的繁華拍得如夢如幻,可真正的澳門,從來不是那場夢。我們這些循著電影來的人,看的其實是「真實的殘餘」——一座拆掉的酒店留下的街名,一扇還在的長窗,一間修好的大宅。好看的是夢,不好看的是真實,但我寧願要這份不好看的真實,因為它還在原地,等你走過去。
五、生活在澳門:一座替香港留住過去的城
寫到這裡,我想起《胭脂扣》最後那場戲。如花找到苟活了半世紀、潦倒蒼老的十二少,沒有哭鬧,只是平靜地把那枚戴了五十三年的胭脂扣,還給他。
十二少,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胭脂扣我戴了五十三年,現在還給你,我不再等了。
—— 如花(梅艷芳),《胭脂扣》
如花等了五十三年,發現對方根本沒來;而我們這些看電影的人,卻因為她這一等,意外地找到了一九三〇年代的香港——不在香港,在澳門。一座城市幫另一座城市,把消失的時光保留了下來。下次有人問我,《胭脂扣》在哪裡拍的,我會說:在香港的記憶裡,在澳門的河邊新街、亞婆井前地、鄭家大屋裡。你去,那段時光就還在;你不去,它也還在,只是沒人看見。
散場之後:她等了五十三年的,我們找到了
《胭脂扣》真正留在澳門的東西,是一間拆掉的酒店、一扇還在的長窗、一間修好的大宅。
關錦鵬當年要的,是一個還沒被拆光、能讓梅艷芳穿旗袍走動的地方。他拍完就走,把一九三〇年代的塘西,留在了澳門的河邊新街、亞婆井、鄭家大屋。三十多年後,當有人循著電影走進這些場景,找出來的是:五洋酒店雖然拆了,街道還在;亞婆井的長窗還在;鄭家大屋修好了,還開著門。
香港當年那些景,很多只能在膠片裡找;而澳門這幾處,多數還在原地。所以如果你想重現這部片,去不了「倚紅樓」本身,但去得了它站過的那條街、那扇窗、那間大宅,已經足夠。找一個下午去亞婆井前地,抬頭看那扇綠色百葉長窗——它只是在等有人再看一次而已。
